贺振彦的工作举步维艰，公司让他全面了解330所里目前的情况的目标，可以说基本要破产了，以他现在的能力和地位，根本做不到说服朱耀东，以及所里一干领导。

他只能尽量采取迂回的策略，尽力找所里要一些基础材料和数据，但是在各种力量的共同干扰下，他甚至想拿一本对外公开的宣传手册都拿不到手，旧手册，人家说是因为内容过时不适宜展示，新手册，人家说是还未审订不宜对外展示。

贺振彦都不能不为郑曲的机灵拍案叫绝，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能让他如此毫无羞愧地振振有辞？

如果说他能达到什么目的，也许还是达成了一个，通过这次试探，基本会让先锋航发明白合并研究所的高难度，面对这种情况，要么是放弃，要么就是雷霆手段了。

也许研究所各种不配合的态度就是为了让先锋航发知难而退，退了他们就赢了，可以继续苟下去。如果用雷霆手段，那得有更高层的领导出面整合了，何况所里又不是没有各种关系，哪能说雷霆就雷霆，又不是写小说，雷霆手段是会有很多严重副作用的。别的不说，几个主要项目负责人，一旦被撤换，以所里管理的混乱程度，到时候很多重要资料保存在哪里都不好说。

是的，就是这么离谱，理论上来说资料、数据、图样等保存管理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但是再严格的制度也得人去遵守，多年来，所里内部矛盾丛生，彼此防范，以邻为壑，各种制度都是徒有其表，表面过得去就行了，实际上各有手段，八仙过海。到时候正在研发中的各种项目，你能凑齐资料就算是非常有本事的了。

没有配合，缺失的各种资料，你要重新补全，说不定得重新做试验，一晃就得两三年过去，更不用说那海量的资金投入了。

这就是朱耀东等人最大的倚仗，说来也好笑，本来是内部阻碍他们进步成长的篱笆墙，最后却成为了保护他们利益的屏障。

更不用说，那注定存在的财务黑洞。

那里面很多事情，更加没法说清了。

这些贺振彦心里明白，但是没法说出来，他只能艰难地，一次又一次地，坚决地找所里所有能对接上的领导，请求他们配合，搞清楚所里的实际基本情况。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强烈的要求下，所里再三推辞，但也不敢真的撕破脸，只能像挤牙膏似的，今天提供一份所里职工名单表，明天提供一份所里去年年终总结报告文件，后天再带他去设计院看一下目前正在研发项目的进度表。

但就是这一次机会都被贺振彦抓住了，他提出让孟荣留下来挨个做调查，统计一下目前正在研发的项目名称和进度。

谁让所里连目前研发项目的名单都不给提供呢？我自己来调查统计总不过份吧，郑曲一时间被将军了，进退不得，他只能拿出保密守则来搪塞，但这次贺振彦早有预备，他手里拿着一份上级单位签发的给予二人查看保密项目权限的证明。这下子，郑曲只得答应了。他并不相信，孟荣这种办事员还能搞懂什么项目。告诉他又如何，让各种科室糊弄一下他就得了。

都不用郑曲来教的，各个科室现在对外都是严防死守，嘴里不会有一句实话的。

因为在这个所里，是出了名的纠纷多，以前出过好多次，有不同科室剽窃其它科室研究成果对外发表，或是向上申请扶持的事情，大家为此打得头破血流，一点也没有科研人员知识分子的文雅。

孟荣很快就意识到了这里的风气就是这么差劲。

各个项目科室的人看到孟荣到访，一个个深怀戒备，配合性极差，问是什么项目名称，就随口报一个，孟荣察觉不对，什么紧凑叶轮机、低排放燃烧室、先进降噪技术、新颖结构、先进材料和工艺、智能控制等常规涡扇发动机技术，到他们嘴里就只说什么动、燃烧、传热、结构和材料研究，连个具体名称都不提。在他追问下，才不得以说出具体项目名称。

至于研发进度，都是含含糊糊地说研发到百分之多少，只说比例，绝不说有什么具体成果。这让孟荣很无奈，最后他只能放弃对这些人的追问，直接去配属的车间去找一些具体的技术工人聊天。

只有到了车间，孟荣才感觉到了自在，工人们都很实在，他们只是按照上面的要求加工一些零部件，参与各种试验，他们不喜欢上面的勾心斗角，相对来说，他们更纯粹一些。孟荣与他们有一些相同的气息，很快与这些工人打成了一片。

从他们嘴中得到的讯息，远比其它渠道更实在。

孟荣这才知道，所里的一些具体情况，远比他想像的还要糟。原来，之前离职的一百多号人，都去了外面的民营公司，高薪聘请他们去研发一些新品。而之所以离去，主要就与所内的一些腐败行为分不开。

工人们告诉孟荣，所里有些干部生活奢靡腐化，达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有时候出去吃一次饭，十几万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但是所里面却经常弄到工资都发不出去的地步，过年的时候，像他们工人，福利也就是一人一袋大米，一桶食用油，而所里那些日夜为项目操劳的研究员们，比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更不要说平常了。而有些干部则是家里布置得皇宫也差不了多少，就这样也不放过这一点福利，还美其名曰与民同乐，好一个与民同乐啊，下面的一些研究员家里困苦不堪，有的人进所十年，到现在连个房子都没分配到，有的人是项目研究骨干，却被一些狗屁不通的关系户呼来喝去像狗一样耍，那些关系户几乎把持着所里的所有重要职位，从行政后勤到科室主任，没有一个不是有背景有关系的。这些关系户平素最爱做的就是欺负老实人，谁老实就欺负谁。热能研究室的一位姓曹的技术骨干，是从国内顶尖大学研究生毕业的，人家来了后，迅速拓展出了一片天，但就因为才干太卓越，一直被研究室的主任所排挤，到最后，这位高才生，连办公桌都被赶到卫生间门口了，每天还要被逼着写各种各样的汇报材料，每月要写月报，每周要写周报，每日要写日报，还不能应付了事，但凡有个别地方不满意了，就要被骂个狗血淋头，持续下去，这位曹姓技术骨干被搞到得了抑郁症，吞了安眠药自杀，幸亏发现得早，救了下来，目前还在家里休养着呢。

这些都不算是离谱的，更离谱的事还有，有乱搞男女关系的，喜欢搞破鞋的领导，骚扰女员工，导致人家丈夫来所里冲到办公室闹事的。

这也就罢了，据说所里一位领导脑袋一热，觉得应该给所里拍一部宣传片，于是所里花了五百万，请了大导演来拍片，结果拍出来后，发现质量奇差，他们质疑导演水平，结果导演叫屈说只拿了二十万，你们还想翻天啊？这一嗓子喊出来，顿时就没有人说话了，据说过手的领导很多，人人都不那么干净。

奇葩的事例还有很多，还有人把脸丢到国外去了，去国外考察时居然有人去了红灯区被通报的……

听着工人们讲述的桩桩件件，简直是颠覆了孟荣的世界观。他想起庞雨东来，比起所里的这些情况，庞雨东应该算是一个大善人了，他虽然做事有些不择手段，但是庞雨东也曾经真心为挽救丰禾厂努力过。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研究所要被先锋航发合并了，显然，上级领导对于研究所的混乱也是忍耐到了极限，再不痛加整治，就彻底垮了，趁现在有还有一口热气存在，说不定还有挽救的空间。

当孟荣问到大飞机发动机研制的进展时，工人们一个个沉默了。

孟荣还以为他们不知道，谁知道，工人们回答说，有生之年吧……

情况都悲观到了这个地步吗？孟荣心中哇凉的，先锋航发接手，也未必能救活吧。

他于是就通过这种在基层底下，不断交流的情况下，逐渐地了解了所里的真实现状，如果用三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没救了”，整个所表面上还有很大一个架子，实际已经垮塌了。

从工人们的口中，孟荣得知，自从上次大量的技术骨干出走之后，他们就很少接到制作要求去参与实验。也就是说，实际上这半年来，除了个别人还在坚持，几乎所有的项目都束之高阁，毫无进展了。

也就是这一次，从工人口中，孟荣得知，所里不务正业，有人觉得大飞机发动机研究太困难，就想着做点副业，搞了一个汽车发动机的项目，据说进展还不错，不过现在也是举步维艰。

孟荣向贺振彦汇报了自己调查到的情况，这些情况，有些细节贺振彦不清楚，但是大致还是了解的，即便如此，他听了后也是半晌无话，不知道所里垮到了这个地步。

先锋航发接手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好了，原先满满的信心，现在已经消融一半了。幸好事先他在接手任务时，领导给他的交待就是先了解情况，其它再说，否则他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于是，两人利用一个周末，整理撰写了一份三飞院所里的情况报告，裁掉一些无法证实的传闻，尽可能真实地将情况进行了汇总，然后呈报了上去。

没多久，先锋航发那边传来了回音，让他们继续保持沟通，深入掌握研究所情况。

一个月后，先锋航发在上级主管部门亲自干预见证下，全面合并重组研究所。预期中的雷霆手段倒是有了，但并不算彻底，原班人马保留，但普遍降级使用，然后先锋航发系的人马几乎接管了所里25个重要部门的负责人位置。

贺振彦将负责合并后所里的一切对外联络事务。而孟荣，则成了从先锋航发调过的一位新任副所长柳新东的助理，负责八个重要科室的研发生产。

而直到这时，包括郑曲在内的原所里职工才发现，原来孟荣是一个搞技术的，并不是什么真的办事员。

而孟荣自己也懵，他这算是一步登天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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