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随着国家经济的腾飞，国家投入研发的资金也越来越充裕，有的研究单位以前一直就苦于无法得到强有力的资金支持，得到后就能迅速腾飞，但也有那么极少数的属于内生动力不强，虽然争取到了大量的研究经费，但是始终出不来什么正经成果。

而究其原因，往往不是因为研究所缺少人才，或者是缺少项目研发能力，更有可能是因为内部风气不正互相倾轧，或者是争权夺利奢靡腐化，导致人才流失或是人浮于事，迟迟无法形成成果。

很显然，原来的330所就陷入了这种处境，原有的领导班子不思进取，内部虚耗，国家对它寄予了厚望，但是结果让人失望，在这种情况下，上级痛定思痛，决定整合力量，让格局更大、成果更丰富、行事更加稳健的先锋航发直接接管330研究所。不过，330所大批的干部职工如何进行安置，则不能操之过急，上级领导还是希望能够进行优势资源整合，因此先锋航发在原来相对激进的改革方案上进行了一定的妥协，尽量保留了330所原来的架构，双方磨合一段时间，以消化原来的各种项目成果。

这一点是柳新东来后，第一时间向孟荣说明的。柳新东之所以明说，是因为他行事风格极为严格，甚至可以用苛刻来形容，因此当他的下属往往会非常难受，只要犯错，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痛批，很多下属见他如见猫，但是跟了他一段时间后，往往进步也会非常快，这导致他的口碑好坏参半，下属们对他又爱又恨。

他的原话是，“不管于赫对你有多么看重，在我这里，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三不准，一不准，第一不准无事生非，第二不准马虎大意，第三不准偷懒懈怠，做不来就走，你有没有意见？”

孟荣难道说我走？硬着头皮也只能接着。

柳新东很快让孟荣见识到了什么叫工作狂人，一天24小时，除了8小时休息睡觉，他基本就要么在工作，要么在去工作的路上。

刚开始，跟在他身边，负责各种会议记录、执行，孟荣咬牙坚持着，毕竟刚过来，需要尽快熟悉情况，掌握进度，开展工作，但是经过一个多月，先锋航发逐步控制住局面后，柳新东依然保持着高强度工作后，孟荣才算是真服气了。他一个年轻人都不如柳新东的精力，每天忙得喘不过气来。

刚开始，柳新东对孟荣很不满意，嫌他是一个榆木疙瘩，工作效率低下，连整理一个会议记录，都费半天，孟荣只能唯唯诺诺，有苦说不出，毕竟他只是一个技术工人出身，哪里是做什么助理的料？但是工作已经接手了，就不能停下，硬着头皮也得上。

有时候柳新东还嫌弃孟荣学历水平太低，根据会议安排撰写的方案错漏百出，不忍卒读，孟荣也只能红着脸低头不语。

总之，这样，跟着领导身边，看着先锋航发一步步把330所的摊子给重新支棱起来，彻底了解了先锋航发的战略意图，就是整合双方的技术力量，把一些重要项目给重新推动，争取按照国家要求的时间节点交出成果。具体调整一是对现有的组织架构和人员进行调整，将330所原来的一些领导进行重新分配，基本都边缘化了，再或调或提拔一些真正具有研发能力、青壮年的人员填充进项目组，真正掌握项目的研发进程；二是对现有的一些项目进行优化处理，集中力量办大事，砍掉了一些价值不大的研究项目；三是重新疏理330所的财务状况，进行审计；四是对330所原来的供应商、附属企业体系进行清理整顿。

每一项动作，都免不了一番争夺。

作为外来户的孟荣感受不太明显，但对原330所的人来说，则是感触深刻，有种黑云压城的窒息感，不少干部为了前途，使尽了浑身解数，试图保留一席之地。但是先锋航发方面铁了心要整改，薛萍非常强硬，导致许多人仿佛一拳打在了铁板上。

孟荣就这样目睹了整个改革进程。

他看到朱耀东在会议上破口大骂先锋航发，看到郑曲鼓动一批干部职工闹事，看到厂里有家属带着老母亲和孩子跑到薛萍的办公室里堵门，然后又看到朱耀东一下子像老了十岁，回到办公室里收拾东西落寞地离开，看到郑曲被调到了工会当副主席，再也没有了实权见到孟荣都开始点头哈腰，看到了330所有了明显的变化，原先一线被压迫得厉害，但现在开始有了更重的话语权，有的项目负责人为了项目据理力争甚至爆了粗口，但不仅没被打击报复，反而被提拔到领导岗位。

一点点地，一天天地，就改变了。

虽然这段时间孟荣一直从事着与本行格格不入的工作，但是孟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生出了很多感触。

直到所里逐步走上正轨后，时间已经快过去三个月了。

这一天，柳新东让孟荣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对他说，“你可以走了。”

孟荣听到后，心中一惊，工作才刚刚帮顺手呢，怎么就要让他走了。

看着孟荣吃惊的表情，柳新东露出了很罕见的笑容，“不是要赶你走，而是让你多锻炼一段时间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赫说，你一向从事技术工作，对于全局不太了解，对于人情世故，尤其是人性了解太少，这样于你的成长不利，一个人啊，总得经历一些他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东西，才能成长，这段时间让你做我的助理，委屈你了。”

“没有委屈，我学到了很多，见识了很多。”孟荣连忙解释，他小心翼翼地“接下来，我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做你的老本行去，还是干技术去，我不是管着八个科室吗？以你的资历，管理一个科室嘛……”说着，他停顿了下来。

“是不可能的。”柳新东哈哈一笑，露出了十分难得的老顽童一面，“你的资历不够啊。你呢，就去工作过程研究室吧，对工艺你也熟悉。先从研究员做起，看成绩再谈未来。”

孟荣心中激动，这么说，自己走了这么久，终于从生产岗位走到技术研究岗了。

见他咬牙切齿的表情，柳新东误会了，“你莫非不想去？”

“不，想去。”孟荣连忙表态，柳新东并不真正理解他的激动，要知道，孟荣以前可就是一个连看图都看错，导致错误频出的最初级技术员而已，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努力学习、练习，就算这段时间这么忙，略微有空他都抽时间学习一下外语。如今，他已经用多次获奖经历证明了在技术的路上走得有多远。但是，比起攻克那些加工难题，孟荣已经渐渐发现，自己如果能有研究创新的机会，就更好了，这比起纯粹的加工更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份心思自从进了先发航发后，更加藏不住了。

现在，终于能调去自己心仪的部门，从事他喜欢的工作，他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柳新东安慰他，“去吧，好好工作，发挥你的优势，将来只要你有成果了，我一定会第一时间给你请功的。往上升不是问题。”

对于这个承诺，孟荣只是一笑置之。

不是因为他不热心，都是俗人，如果能有向上升迁的机会，他当然也不会错过，但是他更相信，金子走哪里都会发光的，他只要能做出成绩来，就没有人能够忽略他的光茫。

虽然有于赫和柳新东这样的大佬在为他考虑，给他铺路，但是他清醒地知道，自己能让人看重的在于自己拥有的能力，而不是去作威作福。

他看过郑曲的下场，没有真正的能力，只会迎合上级，总有一天，会沦落到无法令人直视的地步。

你迎合，会有一时的辉煌，但那你得赌对了，这条路是有尽头的，而且尽头就在不远处。

于是孟荣就信心满满地和新的助理交接了手头的工作，到工作过程研究室报道。好巧不巧的是，这个研究室的主任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保留下来的以前330所任命的主任之一，名叫彭远思。

在这段时间，孟荣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彭远思这个人，他已有四十三岁，为人机警，以前330所很多领导胡作非为，最后被审计出一堆问题，现在有的面临审查，而他却能明哲保身，查不出有明显的问题，这样才保留了下来。私底下也有人说，他是先锋航发故意保留下来的，做为标杆，标榜对330所的干部的信任。但是也有传言说，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会被撸掉，换成先锋航发的自己人。

所以，当孟荣向彭远思报道时，彭远思一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十分深沉地望着他，既没有表现得十分热情，也没有表现疏远。嘴上说着欢迎，脸上却又毫无笑意。

孟荣对他的态度并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自己能来干什么。

“彭主任，咱们室里的研究任务，我可以做点什么呢？”

彭远思一怔，他潜意识地觉得孟荣可能是来取代自己的，即使不是，也是先锋航发掺过来的沙子，他就没有想过，孟荣来后，能真正干什么研究工作。

“您可能不了解我，我其实一直是从事技术工作的，助理这份工作只是临时的，现在我该回到自己原来的岗位上了。”

彭远思有些惊异，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以前做什么的？”

孟荣简要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当听到他拿过银杏杯的团体金牌时，彭远思“咦”了一声，他猛地想起来了，他确实看过相关的报道，当时对报纸上对孟荣的介绍他还认真读了一下，感慨了几句，但怎么也没有把那位和眼前这位联系在一起。

这让他一时间有些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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