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孟荣真不明白为什么贺振彦一定要让他先下去了解情况。

情况是这样的，回到省城后，贺振彦开始以办事处主任的名义，带着孟荣前往330所去进行前期接洽。330所就在省城郊区，一处叫葛店的地方，所以330所也常被戏称为葛家村。他们驱车五十多公里赶到了葛家村，但就在单位的门口被迫等了近一个小时，才有人姗姗来迟地接他们，哨兵让他们远离警戒区域，两人只能照办，中间，贺主任不断地给里面打电话，但是对方始终都没有人接，最后贺振彦见状不妙，直接把电话打回先锋，然后上面有人一个电话追过来，接洽对头人不得已才出现。这位接洽人姓郑名曲，是与贺振彦差不多年龄的一名中年人，职位是办公室主任，整个人胖乎乎的，说不出的油腻，他不停地抱歉，说是院里刚才正开会，所有人都上缴了手机，所以接听不到电话。

贺振彦听了气结，因为他们已经提前联系过的，怎么郑曲临时开会还把手机上缴呢，办公室里的座机电话总该有人值班接吧？但是郑曲圆滑地解释了，说今天办公室人请假了，只有他一人，实在是没办法分身，然后他不停地道歉，直到把贺振彦说得受不了，只能表达原谅的意思，这才进得了大门。

孟荣冷眼旁观，他看得出郑曲是在撒谎，但是又能奈何呢？这才刚进门就碰到这样的事，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道沟等着他们掉进去，他心里实在不敢乐观。

郑曲询问孟荣的来历，贺振彦只说了句是办事处的办事员，孟荣朝郑曲伸出手去，郑曲只是轻握了一下就不再理会他。孟荣心里却是松了口气，他只想做一个透明人，显然，听到他只是办事处的办事员，郑曲便失去了兴趣，贺振彦是什么来历，郑曲显然一清二楚，不能不重视，而孟荣则在行业内名不见经传，只是一个省城办事处的办事员，这种货色有什么水平，想想李干事之外的那几人就知道了，搭理他们只能是浪费时间。

郑曲和贺振彦走在前面尬聊着，孟荣在他们身后，好奇地打量着330所内部情况，很快他就失去了兴趣，这里大多都是七八十年代建起的那种楼红砖楼房，只有门口摆放着一架大飞机的模型引起了孟荣的兴趣，如果没看错，这个模型既不是波音也不是空客，应该是中国曾经研发过的某一种从来没公开过的型号大飞机。

他打量了一下，发现贺郑二人已经走远，于是他便紧紧跟了上去。只听贺振彦提出要尽快和厂里相关部门进行对接，代表先锋航发了解一下当前所里的研发生产以及人事、财务状况等。郑曲频频点头，但旋即又拨浪鼓似地摇头，表示，所里现在各部门缺勤缺得厉害，要统计这些情况起码得要三个月的时间。

贺振彦听得目呲欲裂，郑曲又改变口风说具体情况各个部门的领导肯定都清楚，会带着贺振彦去见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请教了解。

贺振彦听得憋闷，他心里当然清楚，所里肯定对于被先锋航发给接管是极为抵触的，所以为了能够顺利对接，只让他以办事处主任的名义先期进行接触，就这样，对方也丝毫不顾忌地表达出了不满。

挨个部门负责人去请教？难道说所里就没有一个领导对于全局情况有所了解吗？然而，郑曲却是滑不溜丢地回避这个问题，绝口不提带贺振彦去见所里的领导。

最后贺振彦迫不得已只能直话直说，直接要求郑曲带他去见所里领导，但是郑曲却拒绝说所里领导都忙，有什么情况都交由他自己负责。听到这里贺振彦也不客气了，威胁郑曲说，如果不带他去所里领导，那么他也是知道所里领导办公点的，他自己就去了，不麻烦郑曲了，他会自己闯进去，他还真不相信所里能拿他怎么样，把他给毙了？所里谁承担起这个责任？

果然郑曲听他这么一说，就有些慌张了，连忙又表示可以带他去见一位副所长朱耀东，但是听到这个名字贺振彦眉头就皱起来了，孟荣不明所以，贺振彦低声给他解释了一句，“这个朱耀东，很多年前从先锋出走的。”

走出去和出走听上去意思差不多，但背后却千差万别，出走，多少带着负气成份，这位朱副所长现在对于先锋航发是个什么态度就可想而知。郑曲却指名道姓要带着贺振彦去见这位对先锋航发有一肚子怨气的副所长，显然没安着什么好心。

而关键是按照郑曲的解释，这位朱副所长主要职责之一就是对外交流，同时还负责所里很多项目领导，是一位合适的能够掌握全局的领导。

贺振彦皱着眉头要求直接见邱泽华所长，郑曲很为难地说所长现在特别忙，有开不完的会，基本上没空见他，要不改天。

贺振彦心里清楚，作为所长，所谓很忙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眼下这种情况，330所很快就要被兼并了，所里哪来那么的事务可忙呢？但这种话是不能说出口的，说出来那就是**裸地打脸了，得罪人家所长，人家好歹也是正厅级干部，回头把一顶破坏合作的大帽子扣过来，先锋航发也不能不处理自己。

他于是又要求见其他副所长，但是郑曲一口咬定见不了，并解释说其他两位副所长，要么出差了，要么养病在家，于是无奈之下，贺振彦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郑曲去见这位朱副所长。

正要跟着郑曲走，贺振彦忽然顿住脚步，对孟荣说，“这样吧，来一趟也不容易，马上就到中午了，见朱所长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小孟你就先去和所里行政部门对接一下，让他们给我们安排一下住宿和饭卡吧，接下来我们要在这里待上一周了。”对这个安排，郑曲也没有反对，只是随意打了个电话给行政，就带着贺振彦走了。

贺振彦临走前看了一眼孟荣，孟荣心里明白，自己的卧底生涯正式开始了。

且不说贺振彦去见朱耀东遭遇多少白眼和嘲讽，单说孟荣这边，老老实实先去所里行政部门办了借宿证明，便打听位置去所里的招待所住了下来。他一路所见，只觉得所里死气沉沉的，行政办事效率极其拖沓，像个大爷似的，丝毫不把他这个“办事员”放在眼里，口气死横。

孟荣不知道，关于合并的事宜，即使在所里，也是只有少数高层领导知道的事情，行政人员这里丝毫不关心，对于他们来说，端的是铁饭碗，走哪里都得发工资，有一口饭吃。即算是知道孟荣前来接洽合并事宜的，也顶多只是好奇，心里面没有太大涟漪。

这种心态，对于一个一直在体制外讨生活的孟荣来说，是完全不理解的。

招待所的前台服务员是他进来后见到的最为热情的人员，孟荣便借机和她攀谈了起来，前台姑娘，估计是很少有人愿意跟她聊天，透露了不少她听到的情况。孟荣这才约略知道所里现在的情况，原来，半年前，所里一个项目大约有近百名员工出走了，全所总共才三百多人，呼啦一下走了三分之一，于是所里几乎所有的重要项目都陷入了停顿状态，这半年来，所里的情况很不好，因为出走的那部分人，大多数都是所里项目里的主要干将，而剩下的两百号人当中，大部分都是行政后勤人员，真正拥有科研能力的人员已经不足全盛时期的三分之一了。

但具体项目情况都怎么样了，就不是这名前台服务员能够了解的了。

孟荣有些奇怪，这么大情况之前贺振彦怎么没提前给他交待呢？如果这是真的，眼下所里肯定不是一般地糟。首先，是什么情况下才会出现这么大量人员出走呢？无非就是干的人得不到肯定和重用，不干事的外行对内行指手划脚，还占据宝贵资源。其次，这么多骨干力量出走，显然外部有更大的**，那么剩下的人里面，是否还稳定呢？最后，更重要的是，原有的项目该怎么办？

仅同前台聊几句，孟荣就感觉到了麻烦重重。虽然没有体制内待过，但是丰禾的情况他是亲眼目睹的，情况基本类似，人才被排挤，庸才被重用，分配不公平，内部怨气大，这种单位有前景就有鬼了。

他甚至隐约感觉到这次事件，肯定对一些重要项目产生了极大的负面影响，这才让上级部门决定要让先锋接手所里的烂摊子。

就这种情况，他们还这么傲娇？孟荣不太理解。

但贺振彦理解啊，此时的他，面对着朱耀东，只能使劲浑身解数应付，朱耀东早年在先锋航发大小也算是号人物，但是他器量狭小，见不得于赫等人才出人头地，不停地打压，最终耽误了一些重要项目的进度，被厂里领导直接调离了领导岗位，他一气之下，就动用关系，离开了先锋航发，来到了330所，从此如鱼得水一路高升到副所长，据传说，他曾经说过，有他在的地方，就没有先锋的人，有先锋的人，就没有他。

这种把私人恩怨带到工作中的领导，让很多人看不惯，但是有什么用呢？他一直稳坐中军宝帐，这次合并在他看来，先锋航发是落到他手上了，而不是他要落到先锋航发手上了，见到贺振彦，自然是一番从头到脚的嘲讽，要不是贺振彦耐性好，说不了几句就能掀桌子。

贺振彦很清楚，像朱耀东这种人物，有一定技术水平，且有资历，眼下还是副所长的领导位置，即使是合并了，对他的安排也不会太差，将来也许自己还要受他管辖，于是他只能忍气吞声，和朱耀东周旋，在朱耀东的嘴中，330所是肩负着国家使命，且是受命于危难之际，现在所里虽然有点困难，但是其中的重大项目是他们一手促成并支撑到现在的，离开了他朱耀东等人，这些项目一个都干不成。这可是大飞机发动机总成等研发，可不是什么军用发动机，两者相隔万里。

至于贺振彦想了解项目情况，他朱耀东有一千个方法让贺振彦不能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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