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荣的直觉是正确的，所谓主任的头衔并没有落到他的头上，那只是他们的一个误解。

第二天，送别杜襄。他准时去上班，却见到李干事等数人，只是简单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回过头去讨论自己的事。

孟荣有些好笑，昨天这些人还热情得不得了呢，今天就这副冷淡的表情了？不过，他也不在意，他来办事处也就是过渡，将来还得回到技术岗。别人对他如何，不在他的考虑中。

但是他们聊天的内容还是吸引了孟荣的注意，原来这次有了确切消息，说是长宁那边直接派了一名大员过来接任主任位置，但这个人的身份，办事处的人谁都没有预料到，他便是先锋航发总公司外协制造部的副部长贺振彦。

听他们议论，也没有避讳的意思，孟荣听明白了。

要知道，先锋航发总司下辖21个部门，两大分公司，十家分厂，除了职能部门以外，哪一个部门，哪一个分公司分厂的领导不都是同行中的佼佼者，能够坐镇一方面的猛将？即使只是副手，那也没有省油的灯。他们的级别可不低，少说也是个处级干部。

而这样的人物到一个省城的办事处来当主任，可以说是大大地高配了，这只是科级单位。

让一个处级副部长，到这里当科级单位的领导？这不摆明了是得罪领导，被发配边疆充军么……

李干事叹气惋惜，这位贺副部长，以他的等级，他是接触不到的，只能偶尔从内部一些信息简报和公司新闻中看到他的报道，大部分也都是被提及，跟在领导身边视察而已，所以在他看来，这位贺副部长，大概是仕途到头了，到办事处来养老来了。

别的不说，办事处有没有主任都一个样，照样运转。来了后，这位贺副部长可以安枕无忧，尽情地享受生活等待退休了，工资还照拿，只要心里坎过得去，那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啊。

反正对他来说，哪位领导来了都是伺候，他到时候只要把这位贺主任伺候好了，那对他来说就是成功。

大刘、小蓝、采耳三人在旁边附和，哪位领导来了都是来，但是他们也担心，如果来的这位领导不好伺候，管得严格起来，这往后的日子过得不那么逍遥了怎么办？

大刘身宽体胖，不停地擦着头上的虚汗，他无所谓，谁来了，就他这体格，你想折腾他折腾不动，折腾狠了他就往地上一躺，你能拿他怎么着？

小蓝则永远是一副柔弱无力的样子，在大刘面前，就像一只娃娃，她虽然嘴上说着有害怕，但眉宇却没有一丝担心的样子。只有采耳，觉得耳朵又痒了，开始掏起来，那眉宇舒展的样子，也完全没有半点惊慌。

李干事只能抬起来头看向孟荣，他发现孟荣比昨天看得还要顺眼了，如果说新领导上任，会折腾谁，百分百首先孟荣吧……毕竟年轻。

孟荣只是微笑，这位贺副部长怎么可能是被发配？分明就是带着任务来的。办事处翻天覆地是一定的，只不过，此时他也不想多说，免得增加他们的苦恼。

可能是出于接下来的同情，李干事给孟荣找了一张桌子，让他坐在这里办公，但当问到有何公可办时？李干事也有些傻眼了，确实无公可办。只得找来一堆合同、产品资料，让他学习。

孟荣随手翻了播，都是办事处这些年经历的各种客户、厂里办事人员来往杂事，还有一些省内供应商及客户的维修、进退货记录，基本上半天就全翻完了。无聊甚紧，只能拿出一些学习材料抓紧时间自学起来，李干事也懒得管他。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孟荣都在办事处里摸鱼刻苦学习。顺便再跟着李干事，把办事处里里外外打扫清洁了一遍。自从得知新任主任并非孟荣后，这些人立即恢复了常态，李干事也敢于支使孟荣干活了，包括偶尔露脸的赵姐，五个人和他说话都比较随意，呼来喝去，甚至偶尔还冷言冷语。

孟荣也不当回事，只要你不影响他学习，能干啥就干啥。

直到第三天，即周五上午10点左右，李干事把前来任职的贺副部长给迎了进来。

四人站立起来，对贺副部长表示欢迎。

这位贺副部长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衫，身材中等，但显得极为干练，眼中精光闪现，他走进来后就打量着四人。

对着大刘、小蓝和采耳都是略一点头示意，目光却是落在了孟荣身上，开口问道，“你是孟荣吧？”

李干事热情地介绍道，“贺部长，孟荣他是前两天……”

贺振彦摆了摆手，打断了李干事的话，“大家以后都叫我贺主任吧，这样亲切点。”其实在职场，大家都喜欢自己叫自己比较看中的那个头衔，副职往正职了喊总不会有错。大家都猜测贺振彦喜欢称呼他为部长，但没料到贺振彦并不喜欢来这一套。

“我现在的身份呢，就是省办事处的主任，以前外协部的副部长一职，已经不再担任了，所以称我为贺主任更准确点。”

见众人点头应诺，贺振彦又道，“但是我这个主任的头衔也是个过渡。”

言毕，众人又有些惊疑地看着他。

“办事处原有的事务，该如何办就如何办？我不会怎么管。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在我任职期间给我添麻烦、找事，我也知道办事处什么情况，来这里的目标也不是为了整顿你们，将来自然会有人来负责。”

这话一说出，众人心里极其复杂，似乎跟之前猜想的完全不一样。本来，谁都不喜欢自己头上多一个婆婆管着自己，现在贺振彦说不管办事处，那是好事，但一来谁知道他说真话还是假话呢？二来他说的有人来负责是个什么意思？这让众人心里惴惴起来。

当然，只有孟荣无所谓。

他期待着贺振彦接下来的计划，果然，只听贺振彦道，“安排我做办事处主任的主要工作任务是为了跟330所对接洽谈，方便熟悉情况。”

他看向孟荣，“孟荣，接下来要担当我的助理，协助我完成工作任务。好了，就讲这么多，你们该干啥干啥，李干事，你回头准备一下，过段时间，会有大批人马到来，吃住行，还是由你负责安排好！”

“没问题！”李干事又补问，“大概有多少人？什么级别的领导？”

贺振彦沉吟了一下，“大约七八个人吧。级别大多跟我差不多。”

贺振彦又随便和大刘等三人随意聊了几句，让他们配合好李干事做工作，便不再和他们多聊，径直道，“孟荣，去会议室，我安排一下工作。”

他雷厉风行的风格，以及接近撒手不管的宣言，让李干事等人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他们彼此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识该说些什么好。

在会议室，贺振彦和孟荣面对面坐下。

贺振彦上下打量了半天孟荣，才道，“老管跟我说这次实习里面出一个奇才，我是有些不信呢，但是于老也那么说了，我就不得不信。”

孟荣只能打个哈哈，自谦一下。

贺振彦感慨完，单刀直入，“来之前，你应该知道把你这种奇才派到这里的原因吧？”

“不是太明白，郝部长的意思，让我到这里参加330所的兼并任务。但具体要做什么，我也不太晴楚。”

“那我现在告诉你，就是厂里需要有一个很懂技术，但是却又不那么显眼的人去调查一下330所的技术真实现状。”

“什么？”孟荣大吃一惊。

“你是一个新人，虽然在你的圈子里小有名气了，但是整个行业里，你并不起眼，没有人知道你，你就是一个无名小卒。”贺振彦说话丝毫没有客套。

孟荣有些不舒服，但是他没有表达出来，只是沉默着。

“不要以为我是在故意打击你，这是个事实，而我们又需要这样的人。”贺振彦冷静地接着说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带着你天天去330研究所，我会和他们的领导去应酬，同时，会安排你去跟他们做一些具体事务上的对接，我希望借这一段时间，你能顺利地摸清楚330所，现在负责项目的实际进度，实际状况，以及现在技术人员队伍的现状。”

“为什么呢？”孟荣不解，这是谍战戏吗？不是说去兼并330所吗，直接查账、盘点、清理不就好了，什么事情搞不明白，需要他打个前站？

贺振彦叹气，“一言难尽啊，这家研究所，这些年来，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勾心斗角、内部倾轧上，就没有人好好去做项目，成果老出不来，已经严重拖延了重点项目的进度，早让人对他们失去了信心，现在让我们来接管兼并，就是要挽救一下他们。外面传言很多，他们内部的情况，我们也都掌握不少。反过来，我们以前有些竞争关系，也合作过，他们对我们也是很了解的，知根知底。所以肯定会防着我们，合作不会那么容易。具体如何，还很难说……基层真实情况如何，一些重点项目技术进度如何，需要先摸个底。”

“而你，就是去摸底的，这些人啊，天天斗来斗去，对外来人肯定会很警惕，但你一个新面孔，还只是个办事处的，他们会觉得你根本不懂技术，你去对接，反而能看到一些我们看不到的，掌握不到的情况。”

孟荣懂了。原来就是要充分利用自己这个生面孔，去跟人家套话呗，到时再报告上去。说那么复杂干啥，我一个技术工，哪里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这么大事，要顺顺利利是不可能的。”贺振彦感慨，他也头疼，这种事，也只能他这个外协部出马。先锋航发高层脑子是非常清楚的，对于困难度有准确估计。因此，做了周密部署，孟荣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没有他，还会有别人的。

只不过，孟荣本土作战，说不定会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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