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孟荣一生的第三次失业,或许当分开成为一种习惯的时候,人就学会了无所谓。尽管有对刘师傅等长辈的不舍,有对罗小晖等好朋友的留恋,有对那些静好时光的眷恋,但他终归还是收拾好了心情,静静地离开。
说是要住两三天,但是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好行李准备回家了,不想天天晚上,让这些老友们陪着吃饭喝酒相送,还不如果断早日离开。
而老刘师傅一晚上没睡踏实,早上听到动静立即起床送行。
四年相处下来,他眼见着孟荣一步步成长起来,看着他逐渐抛弃掉那些少年慵懒的恶习,看着他追求人生理想目标,慢慢地坚定人生的理想和方向。
这是一个少年安静地长成人的故事。
昨晚,送走众人,孟荣和老刘师傅下去散步聊天,孟荣终于对师傅敝开心扉,讲述了自己过往的故事,那些曾经犯过的错误,那些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光,那些曾经让他特别痛苦的过往。
老刘这才惊讶地知道,原来自己的徒弟都曾经当过老板,这些年来,他自己从来没有提过,最多只说自己曾经在一家小机修厂工作过,怪不得他身上常常能感觉到一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孟荣刻苦认真不假,但看待各种事情的态度经常比较超然,眼中偶尔会掠过一丝连他都没有的沧桑感。
所以,老刘才真信了,这次离开,对于孟荣来说,竟然如此平静的原因。他是真不在乎这点点小小挫折。他曾经说过,孟荣的前途应该在更高的地方,离开是更好的选择,那个时候他还有些对丰禾厂里某些事情的灰心,此时,他才意识到,对孟荣来说,离开丰禾可能对他的人生来说,是真正的好事。
是大鱼得去大江大海,是鸟儿得飞苍穹,是猛兽得归莽莽山林。
吃过师娘做好的早餐,孟荣深深地给两人鞠躬,感谢他们这四年多来的照顾。然后就拧着箱子,背起背包,挎好工具包,他就下楼离开了。
先回家看看,自己的母亲吧,刚刚分别没两天,也许她会很惊讶。
看着孟荣的背影渐渐远去,老刘师傅笔挺的身体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你呀,都说了多收几个徒弟,就是头犟驴,这下子好了,心肝宝贝徒弟跑了吧。”师娘扶了一把老刘,有些心疼地抱怨着。
老刘痛苦地摇晃着脑袋,“你帮我去厂里请假吧,我不舒服,要休息一周……”
师娘不吭声,她知道,自家老刘,怕是从此要落下个心病了。
孟荣坐着公交去车站,但是坐到一半,他忽然改主意了,不想回家了,回去除了休整一段时间,有什么意义呢,纯粹是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过去。
中间下来后,他找了一个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如他所料,电话那头听明原委后十分兴奋:
“要人啊,要人啊,当然要人!来吧,来吧,赶紧来!什么时候能到?好,一会儿开完会我就去车间外面等你!不能失约啊,别忽悠老头子!”
得到肯定的答复,孟荣有些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了,这个电话,他还是有些忐忑的,万一人家拒绝了呢?
这一个多月来没有白干,卢副校长果然是能识千里马的伯乐。一听到孟荣询问自己能不能先去学校的校企干一段时间,立即就答应了,甚至都没问孟荣为什么要来。
带着全部的家当,孟荣又咣咣铛铛地开启了前往学校的公交车,才回来不到一周,又踏上了返程,谁都没有想到。
难道成年人的来去都是这么随意的么?他默默地想着。
三个小时后,他们在端江学校校企车间里碰面了。
“我回来了。”孟荣言简意赅。
卢副校长哈哈大笑,“那天,你说走就走,我以为要见你不知猴年马月了,哪料到,这么快,又看到你拉着行李又回来了,说吧,怎么回事,慢着,不着急说,先表个态,我代表学校欢迎你,来了,就是我们学校的人了!”
孟荣简单地说明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卢副校长听后一脸古怪,“你居然辞工离开了?丰禾就这么放过你了?简直不可思议,他们就这么不重视人才?”
“人才太多了,我不算什么。”孟荣平静地回答。
卢副校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以他的人生阅历,自然能猜到一些东西,于是他点头,“好,关于这个事,我就不问你了,想说再说。总之,在我眼里,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什么?半工半读?”卢副校长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你哪里看也不像是一个学生啊。”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圣人都觉得朝闻道夕死可矣,我一个这么帅的年轻人,才24岁,想学习,不能说太晚吧?”
“我终于从你身上又找到一个我不具备的优点了?”
“就是脸皮厚啊,年轻人有才不稀奇,有想法也正常,最难得的就是能够厚着脸皮夸自己帅。这是一个很好的优点,说明你够自信。”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卢副校长没什么架子,孟荣也不拘谨,两人都彼此很满意对方这一点,合作的基础一直就很牢靠。
“半工半读这个形式吧,不是不行,不过,需要和校长他们打个招呼,说明一下情况。而且,你也知道,我们这个校企,说是为了给老师们增加一些额外收入,补贴家用的,但实际上真养不起高精尖的人才队伍,所以也基本都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状态。”
“这不是形容你们对机器保养的好么?”
“少打岔了,关键在于,你说半读,我可以做学校工作,问题不大,半工呢,问题就有了,我给不了你在丰禾的工资收入,顶多有个基础保障。我知道,你们丰禾给技术工人的工资是真不算低,很可以了。咱们学校,清汤寡水的,没那么丰厚。”
孟荣心中暗道,一涉及到关键问题,卢副校长立即就有了一股子奸商味道啊,不去做生意是真可惜了。好在,对于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要求不高,有基础保障也好。
“我想过了,我如果在这里干的话,也是有条件的。”
“我不光是负责维修、保养,还要参加产品的加工生产、质量检验等工作,所以,我除了拿维修保养这个基本工资外,其它生产,也要参与学校给老师们的计件奖金制度,多干多得。”
卢副校长牙疼,“不是我不能答应你,是咱们这个所谓的企业订单量一向很少,开工又不足,一来,不能满意你对奖金的要求,二来嘛,这些活儿说不定你一个人偷偷摸摸地都可以全干完了,你让老师们来干啥呢?”
偷偷摸摸?孟荣听到后翻了个白眼,至于么。但卢副校长的话并不是推脱之辞,孟荣很清楚这是真的,所以他接着他的话头道,“那我还可以帮企业做业务拉订单,这个可得按销售给我提成!”
卢副校长乐了,“你还能做业务?那可以啊,我话放这里,你要是拉到大订单了,我肯定按最高1%,哦,不,3%给你从利润里提成!你看怎么样?”
“成交!”两人空中击掌,达成共识。
卢副校长并不清楚孟荣的经历,他以为孟荣只是一个技术很好的技工,并不知道孟荣曾经自己当过小老板,也曾经外出谈过业务,否则他就不会答应得这么爽快了,因为他发现,没多久后,孟荣竟凭着过往的经验和过硬的技术,征服了一些客户,赢得了一批订单,让大家忙且痛苦着……
“那你这次回来想学点什么?”卢副校长和孟荣谈妥了一些基本条件后,才放松下来,询问其它。
“数控机床相关技术。”孟荣回答道,“还有一些其它电气化设备,我都想学学。”
“哦!”卢副校长狐疑地看了一眼孟荣,看他的表情,言下之意,你真的没有别的目的?本来卢副校长根本没想到,但此时一听,立即就多了一些其他想法。
“没有,不是这个意思。”孟荣否认。
卢副校长表情很淡定,只是鼻子里“嗯”一声,那意思就是打死我也不信。不过,这都是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一个老头子,掺和他们的事有啥意思。
但是,他还是想提醒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是好好地了解人家的背景,有些时候,背景远比选择更重要。”
“什么意思?”孟荣不太了解。
“年轻人,慢慢悟吧。只是建议你别抱太大期望,人生还长,花期还在,不要吊死一棵树上。”卢副校长叹了口气,有些话也不能说得太直白,年轻人碰钉子,总是要自己碰的。
孟荣本来以为自己明白,但现在却感觉听得稀里糊涂地,这老头子,在内涵什么呢?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再说自己的目的很单纯,是社会,不,是老头子你想得太复杂了。
我不过是个好学的学徒而已,你们千万莫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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