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荣对于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想过,去或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问题吗?不是。他虽然很喜欢在学校的生活,很喜欢和年轻的学生们打交道,很喜欢不需要大段时间加班忙碌的时光,很喜欢这里的一切,但是他从来没有生出念头要留在学校。
即使他曾经想过要是能够好好地学习一段时间自己不擅长的技术领域该多好,但是他不曾想过留下。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是醉人的,但那也消磨人的意志。
对他来说,在工厂里听着老刘师傅的训斥,闻着刺鼻的机油味,听着尖锐的噪音,那才是他要走的路。
看着闫果一脸认真的表情,孟荣一时间都有些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闫果了,愣了半天,他才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我还是要回去的。”
是的,他还是要回去的,这一个半月来,他很少去想厂里的事,也很少和厂里联系,只是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老刘师傅和盛老头,他们不会多嘴。至于罗小晖,他则完全没有联系过,这家伙嘴碎得很,他懒得联系。至于厂里发生的一切,难得这段半休闲时光,何必知道呢?说不定知道了还烦心。
但他还是要回丰禾的,在那里待了那么久,他是有感情的。至于未来,再慢慢来。
闫果颇为高冷地说,“我可是为你着想,回一个县里的小厂终归是没有什么前途的,你将来如果想要更好的发展,在这里再充充电,不是很好吗?”
可她不知道,她这句无心之言,却触怒了孟荣,他们自己厂里的人怎么吐槽自己的工厂都行,轮不着外人来说三道四。
“这个,咱们厂的前途就用不着闫老师来操心了,那里哪怕马上要关门了,我也要赶在关门前回去报到。所以,这件事,不用多说了。”孟荣话里同样带着一丝冷意。
闫果听后一呆,她似乎没有想到孟荣会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自己可是真心为他好的!被这样对待,她不是很理解。
她想发火,但是孟荣的这个软钉子却又挑不出刺来,于是她只能咬牙,一跺脚,转身就走,她迈着重重的步子,一脚踢起刚落地的树叶,显然被气得不轻。
看着她美丽的背影,孟荣虽然有些愧疚,但是并不后悔,有些事,他还是需要坚守的,不可能无原则地迁就。
此次教完课后,大概率,他以后也不会还有太多机会回学校来了,与闫果之间,终究是有些差距,自己不妨果断点。
品着那一丝丝地苦涩,孟荣正准备走,突然一个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在,他现在已经免疫了,没有被惊到,而是立即脸上挤出笑容,回头道,“卢校长……”
但是他愕然了,居然是陈老师,他什么时候也学会卢副校长这一招了?
“嘿嘿,我看你看着人家小姑娘的背影盯了半天,忍不住过来八卦一下,你们都说啥了?看样子你把人家给气着了?”
“我看啊,这姑娘性格就是太犟了,谁也降不服,咱们学校那些未婚男老师,没一个她能看中的,你呀,虽然是人家老同桌,也不要陷入太深为好,有些人有些事,不可强求!”陈老师意味深长地劝告,作为过来人,他能看懂孟荣眼里的某些落寞。
孟荣苦笑,虽然陈老师的误解有点大,但是也不能说他说的没有道理,他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更不解释,只是问道,“陈老师,咱们是不是快到上课时间了?赶紧走吧。”
陈老师顿时紧张起来,对,时间有点耽搁了,赶紧走。
办公室里,卢副校长拿起他心爱的白色瓷杯,抿了口茶水,然后又低头,对着眼前的纸张沉思起来,转瞬开始落笔撰写,写了没几行字,就感觉有些写不下去了。
腊黄色的脸,又憋了半天,喝了好几口茶,写好的字随手又揉成团扔进了纸篓,他不太明白,明明自己对于这段时间的教学实验很有心得体会,感受很深,有很多话想写,但是临了真要写个总结却写不顺利呢。
思考了半天,他恍然大悟,自己应该是缺少一些提纲契领的东西,简称就是少了些灵魂,没有与当前的指导思想和社会发展形势挂上钩。
一个单纯的教学实验,几句话就能总结完事了,但是要洋洋洒洒写成一篇报告,那就少不了一些旁征博引。
于是,他就喊了起来,“小林,咱们这两个月的行业报摘还有这一年来的文件汇编你都那里都做好了没有?”
小林是个高瘦的姑娘,作为办公室的行政人员,平常的工作之一便是负责文件归档和报摘整理等工作,听到卢副校长的呼叫,她连忙从纸堆里站了起身,推了推眼镜,回答道,“都整理好了!放在柜子里了,我去给您找来。”
卢副校长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去找,不多会,小林就抱着一捆报纸和文件夹过来了,“这是去年以来的行业相关动态,还有报纸汇编,您看看。”说着,就放在了卢副校长的桌子上,又问道,“您要哪段时间的,我指给您看?”
“那倒不用了,我就自己看看。”
卢副校长搓搓手,开始从一堆报纸和文件夹里找起自己要的东西,看着上面的各种行业政策解读,还有一些指导性文件,他慢慢心里就有数了。
忽然,一条豆腐块讯息映入了他的眼帘,本来这类消息他都是一带而过的,但是标题里有两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条消息是“长盛机电、丰禾农机厂等企业在本市职业竞赛中获得佳绩”。
“丰禾农机?”卢副校长自语道,“这是老树开新花吗?这种竞赛一向不是没它们什么事么?我就不信,丰禾农机厂的师傅都有孟荣这水平,不对啊,他这水平,居然没有参加竞赛,不可能啊?”
卢副校长有些不可思议,以他的认知,像孟荣这种技术水平,如果参加这种市级的技术竞赛,好歹也能拿一个名次回来的,如果没有,那就是这个竞赛没水平。
而且,看时间,孟荣根本就没有参加这次比赛。这类竞赛,平常他也就是扫一眼而已,毕竟这种赛事,一般与校际间的竞赛是平行线不交叉,双方竞赛的内容都不一样。上次校际间的竞赛,闫果代表他们学校参加,名次不好不坏,算一般,也就是一次锻炼而已,以后再慢慢来也不急于求成,过去就过去了。
但这个市里各厂间的技术竞赛,却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想起孟荣,他就不免想找他问问情况,丰禾厂居然在没他的情况下还能拿下奖项,这难道说丰禾厂真的要崛起了么?以后和丰禾厂的互助合作看起来那可以延伸的领域岂不是更多了。
如果丰禾厂前途好,那是不是以后和丰禾深度合作一下,比如让孟荣来长期任教,或是让厂里派不同的高手来轮岗?或者是到时候和丰禾绑定下,派学生去定点实习,甚至是输出毕业生?
以前就是本着可利用就利用一下的原则,现在看到这则消息后,卢副校长的脑子像是打开了闸门,各种主意纷涌而出。
要不去找校长聊聊啊,合作完全可以深入一点嘛,对我们学校好处那是相当大的。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不如还是先找孟荣聊聊,他马上就要回厂了,代表学校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也是要做的。
想了想,他就喊道,“小林,你能帮我去约一下孟荣老师么?帮我订桌饭,晚上我们代表学校请他吃饭,送是送行吧。”
顿了一下,他又想了想,“顺便去喊上陈知理老师,李天福老师,还有闫果老师吧,毕竟同桌一场。还看谁想晚上一块欢送孟老师的,都可以报名一块来,当然啦,控制一下名额,不要超过十个人。”
小林,“好咧,我去问一下。”说着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门。
卢副校长把手中的报纸抽了出来,小心地折叠保存好,接着又开始撰写他的教学报告,写了没一会儿,只见小林脸色有些不悦地走了进来,回来汇报情况,“卢校长,我已经约好了,包括咱们的教务处曾主任都想参与感谢宴。”
“那不挺好吗?你怎么一脸不愉快?”
“那个闫果老师,她一听到说要欢送孟荣,就骂了我一顿,说我们浪费学校经费,还说这种混蛋有什么好送的,不识好人心,狗咬吕洞宾的,还说……还说……”
“还说卢校长你的脑袋被驴踢了,才想着要感谢这种混蛋!这种混蛋早走早好,以后也别想着长期任教了。”
卢副校长顿时脑门一黑,“我啥时候得罪她了?”
“那为什么连我一块骂了?”
“我哪晓得,反正看着闫果对孟荣老师很多意见。”小林有些气怵怵的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了下来,“我不过是传话的,不去就不去嘛,装蒜!”
卢副校长只得安慰了一下她,说闫果这脾气大家都是晓得的,不要计较太多。然后他又疑惑起来,闫果怎么又跟孟荣敌对了起来呢,不应该啊?再说了,什么长期任教,自己还没有正式跟孟荣提过的,虽然也试探过,但也知道,不能让学校的事耽误了人家的工作和前途。
想着他就有些坐不住了,本来是晚上见面谈的事,此时他决定提前见一下孟荣。
他拿着报纸就到处找孟荣,在一处教室外,终于把讲完机床实践操作技巧的孟荣给堵住了,劈头就问,“孟荣,你知不知道你们厂在竞赛里拿到了团队第二名的好成绩?”
孟荣愣住了,不知道,没听说,未曾问。
这段时间以来,他刻意回避这类消息,也不问老刘师傅,根本就不想知道这次竞赛的结果,然而还是被卢副校长知道了。
“这个消息是不是有点刺激到你了?看你的表情,不意外?还是很意外啊?”卢副校长接着问,“你们厂里高手看来很多啊?你在厂里都不能排上号?我不信。”
孟荣接过报纸,一眼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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