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夸颂后,众人逐渐安静下来。闫果面色古怪地看着大家,尤其是看着王老师,盯得时间有点久了。
看得王老师颇不自在,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讪讪地道,“闫老师,这个解决方案是你想的?绘图功底极好。”
闫果从他手中接过图纸,沉默不语地低头自己细看了起来,听大家的意思,这张图并不是原始设计,而是解决方案?
卢副校长和孟荣就站在她的身后,听着众人的称赞,两人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好笑,这可是好大一个误会,闫果大大咧咧地拿着图纸进来,搞得众人误以为她才是绘图者,这一通称赞,听得孟荣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卢副校长随后收敛表情,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去,从闫果的手中接过图纸,随意地瞄了一眼,转向对众人问道,“大家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吗?”
“嗯,我看了,可行!”有老师第一时间站出来点头。
“应该可行,比原始设计图要详细多了,可操作性强多了,试试问题不大。”
“但是这个图,我看好像是比之前的原始设计有改动了,就是专用的工装图了。你们觉得没问题?”卢副校长置疑。
王老师站了出来,“我看挺好的,高水平,而且非常专业,值得一试。”他显得非常笃定,这个图显然是闫老师画的,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得知具体问题然后画的,但是以她的水平和能力,绘出这样图并不值得奇怪。
“可是,我记得你刚才不是反对这样的建议吗?”卢副校长反问他。
王老师看了看他身后憋着笑的孟荣,心中有些疑惑,但嘴上还是死硬,“这个不一样,这张图显然更详细地解释了,此一时彼一时,嘴上说说谁不会,还是得具体做出来才算数。”
“那到底这张图,是谁绘的?”旁边的闫果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她到现在终于听出一些东西来了,她问的时候,目光是投到了后面的孟荣身上。她有些难以置信,照这么说,这图是孟荣画出来的?他搞机加维修肯定算是一把好手,但是要说他能做设计,她是不信的,但印象中,好像初中时的孟荣,几何是学得相当好的。
卢副校长耸了耸肩,“还能有谁,当然谁提出这个方案就是谁绘的。”
不会吧!众人都愣住了,大家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孟荣,各种复杂的表情从大家的面部浮现出来。
王老师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没有合拢。
“没错,正是孟荣,我们刚刚在隔壁去绘的。”卢副校长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家,“刚才我可是听到大家的评价了,高水平、非常专业、功底深厚!对吧?”
王钧老师的脸立即就涨红了,这些全是他的评价,没有想到像回旋镖,放出去回来扎到自己了,没想到表扬了半天,结果表扬了个寂寞,太扎心……
卢副校长示意孟荣来讲讲图,孟荣谦虚地笑了笑,摆摆手,表示不想讲。
闫果忽然觉得自己,需要以全新的眼光来看待孟荣了。正想着,见孟荣谦虚推让,又觉得有些不耐烦了,走上前一把抓住孟荣的胳膊,“老同学,看不出来,你长本事了啊!”
还不等孟荣回答,她就生拽着他上前,“既然是你的,那你就来好好讲讲呗!我也跟着学习一下。”
众人此时都有些不自在,这个误会实在让人有些尴尬,此时只要不是心存偏见,对于孟荣的能力倒也不怀疑了,开始用期盼地眼神看向孟荣。
孟荣回头看了一眼闫果,此时两人的距离相当近,能看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他能从中读到一些让他有些欣慰的东西。
心头不由一热,但随即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清了清嗓子,把刚才跟卢副校长讲的一套给众人解答了一遍,这一次有实图在前,大家都听得进去了,纷纷点头,只有王老师越听越不是个滋味,他心里有些后悔,干嘛自己不绘个图去,在这里争个什么劲呢……
孟荣简明扼要地说完后,又说,“这张工装图其实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需要编写一下工艺。嗯,我想,具体来说,除了原有的孔加工之外,加了销孔,先钻Φ8的两个盲孔,然后粗铰,精铰,然后端盖装通过菱形销定位,螺栓固定在工装的左侧面,镗孔,壳体通过菱形销定位,螺栓固定在工装右侧面,镗孔。虽然这还是分件加工,但是通过工装过渡定位,相当于整体加工,而且有了可靠的工装和成套的工艺,今后批量加工的一致性问题也可以解决了。”
听到他这么说,众人都忍不住鼓掌起来,虽然都拙于动手,但好歹有些眼光的,专业也对口,孟荣说的,的确是非常正确的一种解决思路,即算有些小细节到时候需要调整,但大方向,应当就是如此。
随后,孟荣就带着几位老师,很快一起解决了工艺编写问题,经过实践证明,的确是最佳解决方案。
经与客户沟通,对方对于这样的解决方案十分满意,据卢副校长兴奋中透露的消息说,客户对于端江校企居然能想到这样的解决方案,表示信心大增,后面只要可能还会再追加订单,这还不算,对方还提出,后面可以合作做一些技术研发,将一些课题交给学校来做。
显然,客户认为学校有样的研究能力,不用也是浪费。
对此,卢副校长把功劳全部归到孟荣身上,对他大肆表扬,他心里清楚,要不是孟荣,这次搞不好是退单了,能有这样的意外结果,无人可以贪功。不过,对于他的表扬,孟荣并不以为然,他认为学校的老师们并不是没有水平,想不出来,只不过是大家的实践经验不足而已,如果有更多这样的机会,让大家开动脑筋,不断积累经验,一样能解决问题。
这种谦虚当然让他又刷了一层好感。
可惜学校高层讨论认为,现在学校的研究力量还是非常薄弱了,而且,像孟荣这样经验丰富、技术全面的专业人才难以复制,不能太骄傲,所以对客户的期待没有积极回应。
更重要的是,孟荣马上就到期要走了。
这段时间,他在实操课上,给学生们带来的进步是明显的,大家爱上他的课,能在他的课上学到实在的东西,与教材教案相结合,效果惊人。
学校这也是一次尝试,目前来看,普遍观点是这次尝试很值得继续下去。
但怎么继续,学校内部也出现了分歧,大家普遍认为应该把这个制度化,但有些人认为可以聘请孟荣或是其它老技工作为学校的教学顾问,定期参加教学,有些人则认为索性聘请孟荣或是类似技工直接进校常规任教,还有些人认为,应该索性更多让学生到企业进行实践锻炼。
总的目标一致,但达成的手段大家还达不成一致。
对于这些,孟荣此时当然想不到这么多,他只是看着日历一天天翻,马上就快到了自己要离开的时间了。
这段时间,他全心投入学校教学安排的任务,有闲暇时间也是忙着去校企车间里忙活,刻意不去想去很多事情,但此时归期将至,很多事情就不免涌上心头了。
不知道丰禾那边是什么情况了,这段时间,种种原因,他也就是偶尔会挂个电话问候一下老刘师傅和盛师傅,主要也是谈及自己在学校的事情,厂里的事情大家都默契地一句不提,免得烦心。
但现在这边就要结束了,终归还是要面对厂里发生的一切。
他走在校园园里,秋天到来,天气也凉爽起来,校园里年轻的学生们一个个蓬勃,嘻笑着,来来往往,学校的那条枫叶道上,渐渐地多了一些落叶,它们打着旋儿,在空中飘落,空气中都是年轻的味道。
他很喜欢这样的味道,从前不懂得珍惜,觉得多在教室里待一天,都是一种折磨,如今换个角度来看,能体会到一种完全不同的气息。
他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的味道,收敛了一下心神,做一天和尚就要好好地撞一天钟,哪怕就剩最后几天,他还是好好干好自己岗位上的事。
翻着手中的课程表,上面标好了他今天的任务,还挺繁重的,今天他有得忙了,苦笑了一声,学校对他的使用可真是毫不吝啬啊,换个人,他不信能有这么好的耐心。但是他这些年来,埋头练习的,已经逐渐适应了枯躁和寂寞,最大的长处大概就是能耐住性子了。
低头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地向前走着,忽然,他一个紧急止步,因为,他差点迎头就撞上了一个人。
他连忙抬头准备道歉,但是下一刻,他吃了一惊,因为差点跟他撞到一起的正是满面严肃的闫果,她今天穿着一件高领的长袖针织衫,装扮清秀,衬托出一股独有的气质。孟荣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神,慌忙道,“对不住了,我有些分神了。”
“你走路也会走神?”闫果质疑。
“嗯,有时会吧。”孟荣随口解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你不问为什么我在这里?”
“对啊,快上课了,你怎么不去教学楼啊?”
“因为,我在这里等你啊。”
“等我?”孟荣吃惊,“我有什么好等的?”
“你干嘛这么吃惊,都是老同桌了,当年,你上课没事拉扯我衣袖我都没有这么吃惊好不好?”
孟荣干笑了两声,提这个做甚,年轻时荒唐调皮事,多了去了,都值得一提么,他说,“那我是受宠若惊了,不知道老同桌找我有什么事?算过去的账!”
“算你个头!”闫果被气得不轻,“我有那么小心眼吗?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算账的?”
孟荣心里嘀咕,是吗?我记得刚来学校你可以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搞得他还有些提心吊胆怕她找茬,还好,后来,双方最大限度避开了冲突。
“不要这副表情,我是昨天听卢校长提了一下,说你马上就要走了。”
“嗯,过两天我就走了。谢谢老同桌惦记。”
“哼,惦记你做什么,我只是想着,其实你应该留下来,我觉得你虽然技术不错,但是还欠缺了很多专业系统的学习,尤其是数控这块,你不如留下来吧?留在学校!”
什么?孟荣这次是真正地大吃一惊。他猛地抬头直视闫果,只见她的目光坚定,毫无杂质,因为这正是她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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