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粤东礼拜堂的这天，恰逢礼拜日。

罗孝全正领着众信徒们祈祷上帝，赞美圣灵。

见祷告完毕，洪秀全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喊了声：

“罗老师！”

“洪秀全？真的是你吗？”

罗孝全有些疑惑地盯着他，又问道：

“这一年多，你到哪里去了？”

“罗老师，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啊。”

“别站在门口啊，进来坐下说话吧。”

一年前，这小子不辞而别，就像水蒸气瞬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了，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呢？

洪秀全怯懦著走进房间，在罗孝全的对面坐下说：

“我去广西，到那里传播上帝的福音去了。”

对他的回答，罗孝全颇为意外。

洪秀全总是那么与众不同，总是有惊人之举。

罗孝全没去过广西，顿时来了兴致，问道：

“去了广西？广西的民众，能接受基督教吗？”

“民众倒是能接受，可是，当地官员却不接受！”

“是吗？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罗老师，我这次回来，正要向您汇报。”

洪秀全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那么傻。

关于拜上帝教，洪秀全一句都没提，自始至终，说的都是基督教。

听罢，罗孝全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大惑不解：

“一年前，总督大人不是已经下过文告，准予传教了吗？”

“是啊，可是，天高皇帝远，广西那边没把总督?放在眼里，我行我素，胡作非为……”

罗孝全气愤地说：

“这也太瞎胡闹了！都说政?不出紫禁城，这是政?不出广东省！积弊难改啊！”

洪秀全趁机道出此行的目的：

“所以，我想，如果罗老师出面，找总督大人协调，他不敢不给您这个面子！”

“噢，这涉及到两国外交，让我想想……”

罗孝全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思考着对策。

帮，还是不帮，这是个问题！

这时候，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

“秀全，还记得你我之间的那场辩论吗？”

洪秀全一惊，莫非他还心存芥蒂不成？

“罗老师，我……您的教诲，我记忆犹新。”

“不！秀全，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主的教诲！”

洪秀全弄不明白，他为何要提这个不愉快的细节。

甚至，这个细节，称为俩人之间的过节，也不为过。

他看着老师，未置一词。

罗孝全似乎在斟酌著用词，缓缓说道：

“你们中国有句谚语，灯不拨不亮，理不辩不明！如果你认可我的论点，明日里，你当众向上帝忏悔，祈求我主宽恕你的谬论。”

……

洪秀全默默地走出了老师的房间。

当夜，在礼拜堂里打了地铺，暂且歇下。

可是，他哪里睡得着？

罗孝全绕开是否出面这一话题，却要自己当众忏悔，是什么意思呢？

很显然，这是他出面找总督说情的前置条件！

如果不答应老师的要求，营救云山兄，十有八九要泡汤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当年的韩信，不是还忍受了胯下之辱吗？

那就委曲求全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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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他娘的，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求全”，求到他罗孝全了嘛。

即便假忏悔一次，又怎么样？

反正，广西的拜上帝教信众又不知道！

就这样，次日，在礼拜堂里，洪秀全当众跪下，向上帝忏悔自己的过错。

所谓的忏悔，就是承认对基督教义的认识有偏差，不该无中生有，弄出来个拜上帝教，以讹传讹，误导信众，等等。

这样的忏悔，当然是违心的。

但是，为了营救冯云山，洪秀全一脸虔诚，看上去，确实是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的模样。

罗孝全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忏悔完毕，洪秀全急切地问：

“罗老师，昨日，我说的请您出面的事……”

“噢，秀全，你容我想想，再给你回话吧。”

“也行。只是……罗老师，您知道，救人如救火，我怕姓冯的教友死于非命，不知得等几日？”

罗孝全挠了挠头说：

“秀全，你一年都没回来了，先回花县老家里看看吧。给我一礼拜的时日，你看如何？”

“一礼拜？七天之久？”

“我总得先打听清楚，总督府里的情况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好饭不怕晚嘛。”

“那……那好吧。我听老师您的。”

就这样，洪秀全先回花县官禄?村不提。

之所以要让洪秀全当众忏悔，罗孝全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去年，洪秀全悄无声息，从礼拜堂里出走之后，罗孝全倒是听人说过，他好像去广西传教了。

这本来是好事。

但是，糟糕的是，他传的是拜上帝教！

而且，洪秀全本人就是教主！

这简直荒唐透顶！

所谓的拜上帝教，非驴非马，不三不四，简直就是对正统基督教义的一种亵渎！

如果任其蔓延下去，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教事业，后果不堪设想！

一年前，罗孝全拒绝让他受洗入教，也是这一原因。

洪秀全的归来，让罗孝全喜忧参半，五味杂陈。

忧的方面，就不用说了。

假如洪秀全固执己见，在迷途上越走越远，我出面去找两广总督，搭救姓冯的教友，还有必要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不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吗？

喜的是，洪秀全很有天分，是个很难得的传教人选。

如果他能悬崖勒马，回归正途，这当然再好不过了。

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嘛。

今日里，仔细观察他向上帝忏悔的过?，也是发自内心，诚心诚意的。

既然已经迷途知返，我就给总督大人写一封书信吧。

用中国话说，这是：

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毕竟，对于我罗孝全来说，这也并非什么难事，举手之劳而已。

想到这里，罗孝全铺开稿纸，拿起鹅毛笔，斟酌著用词：

“尊敬的总督耆英先生……”

顿了顿，他又觉得，“先生”一词，如同“小姐”“女士”之类，中国人可能不太习惯。

那就入乡随俗，也称呼“大人”吧：

“尊敬的总督耆英大人……”

这么一改，罗孝全觉得更别扭了。

这不合外交辞?！

即便你贵为两广总督，也只是中国人的大人嘛。

于是，他划掉了“大人”，再次换为：

“尊敬的总督耆英阁下……”

用了整整一个时辰，这封信终于写好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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