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风疏雨急。
曲轻溆醒后睁开眼，侧过头入目便是楚风庭的睡颜，他这半年多来总是起得比自己早，她因而不知道他睡着了也皱着眉，越发清癯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与不安。
她忽然很难过，她满目不舍，她一直都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走向黑暗里，却不曾想，她低估了楚风庭，高估了自己。
泪水无声的滑落，曲轻溆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等到楚风庭醒来，他刚睁开眼下意识去看曲轻溆，就听见耳畔的一声轻语。
“早安。”
曲轻溆眉目含笑，面上的病态淡了，侧卧着看着他，是在等他醒来。
楚风庭伸手将曲轻溆圈入怀中，眼中不安终于散了，他喟叹一声，也道：“早安。”
曲轻溆从怀中伸出手，那苍白而细长的无名指上婚戒因为手指的消瘦而显得大了些许，她跟楚风庭说着：“戒指有些松了。”
楚风庭抬手握住她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无名指，声音低缓。
“等会我把尺寸调一下。”
曲轻溆眼眸里笑意加深，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伸出手探向床边的抽屉，从里边翻出一根细绳，退下戒指，穿好才返过身戴在楚风庭脖颈上，认真开口道：“改好了再给我，可别掉了。”
“好，”楚风庭忽然轻笑。
曲轻溆眸中印着他许久未出现的笑意，自己的精神也盛了几分，她忽然开口说：“我想下去看宝宝。”
楚风庭看她心情好，答应了她。
“我抱你下去。”
三个月大的孩子还睡在保温箱里，白嫩的小手指握拳放在他自己小脑袋旁，小短腿时不时蹬两下。
曲轻溆坐在保温箱边看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眼睛，轻摇着手里的拨浪鼓，每响一下他就笑一下，那柔软的笑容甜进了曲轻溆心里。
“你看，他多可爱，”曲轻溆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楚风庭，将手里的拨浪鼓放进他的手里。
看着小家伙的视线随着拨浪鼓的交接而转到了楚风庭手上，曲轻溆握着楚风庭的手转动拨浪鼓，听着声响，小家伙又笑了一下。
楚风庭眼神复杂，这也曾是他期待其到来的他与溆儿的孩子。
曲轻溆依旧逗着隔着保温箱逗着孩子，有着耐心，直到她自己感觉到自己力不从心，像是连站立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
她笑容依旧，握住楚风庭的手腕，朝他开口说：“我们还是回房了吧，宝宝等下要睡觉了。”
楚风庭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俯身小心翼翼的抱起曲轻溆，她轻得让楚风庭开始心慌。
回了房，曲轻溆让楚风庭将她放在落地窗边的睡榻上，让他陪着自己一起。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看着那檐边的水滴，曲轻溆无力的依在楚风庭怀中。
“我录给宝宝的视频你别偷偷看，”曲轻溆忽然轻笑着开口。
楚风庭唇抿着，半响，才开口道：“嗯。”
“爸爸年纪大了，你什么时候回公司上班啊！”曲轻溆说着，伸出苍白得有些透明的手捏了捏楚风庭的手指骨节。
楚风庭下颔摩挲着曲轻溆的鬓角，声音有些清淡。
“过段时间吧，等你身体好点了再去。”
“好，”曲轻溆浅笑着，越发感觉到身体里的气力将要流逝干净了，她手指捏到楚风庭无名指，将上面的戒指退下来给自己戴上，似玩笑的说着，“我们交换。”
楚风庭只是笑着由着她动作，没有认真却是顺着她的话开了口说：“好，改好了再换回来。”
曲轻溆唇边挂着浅笑，看上去病弱倒是比起往日来还是要精神些，她忽然开口道：“楚先生，景林昨天跟我说花房里的建兰开了，你把它搬到房了来吧……”
“好。”
楚风庭眼中带笑，亲了亲曲轻溆的额头，动作是一贯的温柔，他的眼里如旧是只对她永不消散的爱意，见她的精气神难得要比往常好些，边拿过毛毯给她盖好边开口说：“等过几天天气好了，我带你去花房看看。”
“嗯，”曲轻溆轻柔的笑着，看着他起身。
看着他隽永的背影消失在阳台转角，曲轻溆目光望远，落地窗外的世界清隽，天青过雨后天空独有的那一抹云在飘荡着，不像秋天，像是那一年夏天同楚风庭一起看的教室窗外的清晨。
曲轻溆唇角的笑意还是那么温暖，那一双清眸装着蓝天白云的倒影，眼睑缓缓敛下，蝶睫回枝，与世长辞。
楚风庭捧着曲轻溆最爱的兰花出现在落地窗外，手中花盆从无力的手上摔落，声响中，曲轻溆依旧面含浅笑，像是一如往常，只是缱绻在他怀中睡去了而已。
……
曲轻溆离世。
夏静安余淼等人在第一时间赶到余杭。
夏静安惨白着一张脸，她一步一步走进楚园，还未进大厅就看见了里面的水晶棺。
秦折眼见夏静安往后倒，连忙扶住她。
夏静安颤抖着的手紧握成拳，她面无表情的扭头看着六神无主的余淼。
“我不要进去。”
就这一句话，余淼仿佛被击醒了一般回过神来，她隔着大门看着大厅里面的水晶棺，看着楚风站在水晶棺前的背影，听着厅里面婴儿尖锐的啼哭声，余淼蹲在地上抱头放声哭出来。
楚园大门前闻询赶来的各方媒体聚集，按下快门的声响，闪光灯闪出刺眼白光。
曲轻溆离世的消息如一颗深水炸弹在网络上爆开。
苏梨景看着手机里的新闻推送，只觉眼前一黑。
手机摔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利索，楚氏集团总裁夫人于今晨去世……
……
三日后。
雨下得紧密，乌云之下世间低沉。
墓园之中是无尽的悲伤，压抑着的痛苦化作那撑伞之手的颤抖。
黑伞之下，楚风庭面上漠然。
人来踩水声响起，余淼哭得红肿的眼睛一动，转身看去只见是苏梨景和顾言之还有苏季屿。
悲伤在怒火之中变成了歇斯底里，余淼只觉苏梨景脸上的悲戚极为刺眼，她狠狠地将手中伞砸向苏梨景。
风雨太大，伞还没砸在苏梨景身上便掉在了地上，余淼淋在雨中，发丝贴在她毫无血色的面颊上，眼中血丝混着悲伤。
“你滚啊！你滚啊！”
余淼狠狠的推着苏梨景，苏梨景没有反抗直接被推倒在地上，她看着墓碑上曲轻溆的照片亦是哭得绝望。
两把黑伞在雨地上无情滚动。
顾言之蹲在苏梨景身边为她打着伞。
余淼歇斯底里的哭喊声里夏静安仰起头将泪水缓散，她转身走到余淼身边，黑伞将雨挡去，大雨砸在伞面的声音沉重。
“苏小姐，请你离开。”
苏梨景眼中是破碎的悲哀，声音急忙：“我——”
“苏小姐！”夏静安丝毫不为所动的看着苏梨景那双纯撤无暇的眼睛，低吼道，“请你离开！”
“请，你们苏家人，永永远远，不要出现这个地方。”
余淼看着苏梨景纤瘦背影在大雨模糊隐去，她一身狼狈的抱着夏静安哭得声音嘶哑。
楚风庭眼睛微动，猛然闭眼，眼角冰冷泪水清晰的划下他削瘦的脸颊。
大雨之下，墓碑上照片里的曲轻溆笑靥如花。
……
曲轻溆走后第二年。
楚景林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凌晨两点，再看向书房门下透出的灯光，深深叹息一声推开门。
楚风庭果然还在工作，他那深邃五官在曲轻溆改成的暖色灯光之下依旧冷寒如冰刀所刻。
楚景林看着楚风庭快过来的冷淡眼神，指了指隔壁：“哥，小东西怕黑，你去陪陪他吧！”
楚风庭闻言无动于衷，收回目光继续着手里的工作。
“哥……”楚景林想说些什么却终是一声叹息结束。
门被慢慢关上，楚风庭停下手里的动作，他缓缓移动着目光看向桌角，那里摆着一个相框，相框干净透明，里面夹着的照片崭新得犹如时间还在曾经……
银杏黄了，疏疏而落。
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拿着一沓照片目无旁人的走进教室，朝坐在窗边明静而美好的白裙少女走去。
“照片送来了，你要不要留一张？”
少女她闻声抬起头，秋水明眸中是少年的缩影，她笑着伸手向少年道：“我看看。”
少年笑着，眼睛里也是少女的身影。他在手里的相片里抽出一张拿给她。
“还挺好的。”少女浅浅而笑，将照片夹进了书里，转而看向少年手里覆着的照片，“不给我看看？”
“别人的。”少年说着唇扬起，见少女没兴趣的继续看书后他低下头翻开手里的那些照片。
每一张都与被少女夹在书中的那张相片一样的。
……
曲轻溆走后第十八年。
楚风庭让秘书将收拾好的东西拿出去，他看着书桌前站着的挺拔少年开口道：“以后这间书房就是你的了。”
“爸！”楚和瑾叫住将要走出门的楚风庭，转头看着留在桌角的琉璃相框，这相框楚风庭一向不许旁人碰，连自己都不行。
“你和妈的照片？”
“你留着吧。”
楚风庭没回头，身影消失在门口。
……
曲轻溆走后第十八年。
曲轻溆祭日当日，楚风庭离世。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