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经历了人生沉浮，他看得更开了。

翔华那曾经是他的家，丰禾曾经是他学艺成长的地方，江阳是他一手做起来的，而先锋，他现在还只是一个过客。

看着他清澈的眼神，知晓了孟荣的心声后，柳新东心里叹了口气，他并不是要以此拉拢孟荣，而确实是惜才，想凭自己的关系帮孟荣扶正。但是孟荣却是一门心思等着组织的评价定论，这难度显然不可同日而语。组织是严肃的，有自己的规则，得考虑方方面面，不一定会达成孟荣的心意。

他沉吟了一下，“我尽力帮你吧！我会推动组织尽快定论，让先锋航发正式给予你正式职工身份。”

“谢谢您！”孟荣感动地站起身来鞠躬，他鞠躬不是因为要弯腰，而是因为感激柳新东能体会他的决心。

对于孟荣来说，如今已经到了可以站直身子挣钱的地步，他保持谦卑，但这只是为人处事的态度，不代表着他卑贱。

一路走来，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面对着先锋航发的高层，他依然能够直抒胸臆。

柳新东有些失望，因为他看到了孟荣对于先锋航发并没有太深的感情，而不是因为孟荣不接受他的好意。但另一方面，作为一个过来人，作为同样一个靠着一身硬本身走上这个位置的人，他太懂孟荣了，他很欣赏孟荣，这样的年轻人，才会前途无量，路能够走得更远。一个人的能力、情商当然很重要，但是志向更重要。如果一个人走的歪路太多了，捷径太多了，他的精神气一定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将来的成就也必然有限。

既然决定帮他，那就帮到底。柳新东决定接下来会推动组织对孟荣进行一次全面、正式的评定，让他体体面面进入组织体系。

而且，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体面，也是组织的体面。

一个组织，走正道，就体面，爱惜人才，就体面，评价公正，更是体面。

一切都在向好，孟荣心情颇佳地走回了办公室，他一处四处打量着，不过数月时间，所里已经有了生气，原所里那股污浊之气几乎一扫而空，现在的研究所，已经恢复了它应有的活力，事实证明，干事的人，跟混事的人，完全不一样。

实际上，所里的环境不错，即使冬天到了，处处萧索，但是一排排的万年青矗立在那，傲然独立，十分养眼，前些日子，下了一场大雪，银装素裹，尤其漂亮，此时雪已融化，但经过净化洗涤，更显几分青翠。

孟荣在想着，自己如果能够正式成为先锋航发的职工，有了央企职工的身份，那与闫果相比，是不是能更近一层呢？

他现在已然知道，闫果家里并不简单，有很深的背景，这样的家庭，对于未来的女婿，肯定会有一些考定要求。自己的学历不高，能拿得出手的只有那几张高级技工证，对了，很快他相信自己就能拿到技师证了，再拿到高级技师证，就能弥补学历带来的缺憾了，当然学历也可以通过自考，他的目标是考研，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拿到与闫果同等的学历证书，即使不是全日制。

从工作性质上来说，闫果教师的身份倒不显得突出，但是他如果能够成为央企正式职工，他的腰杆能在闫家里那里挺得更直。

这都是加分项，能加一分是一分，他不嫌多。

真要去闫家了，他考虑得就会越多，不免就有些患得患失起来。刚才在柳新东那里自己表现得硬气，那只是一种本能，现在想到这一层，他却差点抽了自己两耳光，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想到呢？幸好结果还是好的。如果就此错过，那么他后悔可能都来不及了。

在春节放假的前几天，孟荣一直都在研究着汽车发动机的项目。

越研究，他越发现一些问题，原来，研究所的汽车发动机项目是早就确定下来的，而且早就有全套的图纸、工艺、标准和试验书，连试验样机和工程模型都有，甚至还有一部分专用工装都拿到了，但实际上进展极为缓慢，一方面是没人主抓，另一方面所领导都不关心这个事，更没人作市场研究，不知道做出来卖给谁，所以从上到下都没太大的积极性，工作拖拖拉拉漏洞百出。

过去，大批骨干没有出走前，即使拖拉，这件事还是在推进的，但是他们出走后，这个项目就彻底束之高阁了。

如果不是孟荣从故纸堆里把它捞出来，那么这个项目就可能要彻底沉入大海了。

孟荣还发现，这个项目只所以之前不知道市场在哪里，是因为所里规定太死了，所里虽然有相关项目技术，但是经手过了几道人，后来承担项目的人都不知道为谁而做，但最早一批人肯定是做过市场调研，并且与目标对象进行过接触的，他们走了后，后面接手的人，只是当作一个常规项目在推进，关于市场需求的一切都成为了传说，而所里不再批准后面的研发者去做市场调研，原因是之前已经调研过了。可是调研的报告恐怕都没有什么人再翻过，孟荣还是在资料室里翻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一份薄薄的可行性调研报告。

在报告上，项目组阐述了目标客户对象及需求调研情况，而那些情况与孟荣本来就掌握的信息差不多，只不过更加具体地锁定了几家客户目标，比如西汽、响越汽车等等，此外，他们还走访过几家发动机生产厂家，其中鲁柴的技术优势，他们更是有比较详细的描述。因此他们把目标定位于中型卡车、中端客车，这方面需求量大，技术要求相对低一些，而所里又有一定技术优势。此外，报告里还谈及了国家的排放标准革新，甚至预见到未来能是新能源的天下。

所以报告的结论就很清晰的定出了技术标准参数。

而之后所有的研究都为了实现最初定下的参数目标。但让人十分无语地是，虽然设计指标从来没有变过，但是出发得太久，已经忘记了最初的目标。所里竟然慢慢地不知道研究这么一款发动机要为谁而生产了。

没有人再去接触那些目标客户，没有人再去进行市场调研，没有人再有勇气去拓展一片蓝海。

他们大概以为，只要研究成功，坐在家里，就能大把的票子从天而降吧？

抱着金砖要饭，这个评价一点也不过份。

又看了几份总结报告，孟荣还发现一个让他更无语的事实，这样一个明明可能为所里带来巨额利润，甚至改变的项目，却只是成为了所里进行年终总结，和对外进行宣传吹嘘的一个借口。

甚至还把未完成设计的想像图拿出来印在宣传册上，大量发放，在各种展会上展示，自始至终，没有完成过一单业务。

这浪费，简直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了。

孟荣为了尽快进入角色，在资料室里继续翻找，将近年关了，人心浮动，大家都在忙着过年事宜，忙着年终总结，也没有人理会他，就让他一个人在所里的资料室里从早呆到晚。

孟荣发现交到科室里的图纸并不全，所以他需要在资料室里把所有的备份图纸找全。在相关的档案柜里，孟荣找到了大部分的总成图纸。

他如获至宝地，就在资料室的桌子上，摊开了这些图纸，一张张地查看。

然而只看了两张图就发现了大问题。先看的是曲轴箱的零件图，因为大部分小总成都要装配到这个零件上，第二章看了润滑泵总成图，安装尺寸不对。润滑泵四个M8孔，中心距52成33，而按照总装图上的位置，安装在曲轴箱上的位置，四个M6孔加偏置防错定位销，安装距44成35，完全对不上号。

疑惑之下，他只能找到资料室的管理员老王头，询问他是不是记错了位置。

管理员老王头老昏眼花，听到孟荣的询问后，便从抽屉里翻开了一个厚厚的大本子，然后戴上老花眼镜，慢条斯理地一页页翻找起来。

那大本子显然是有些年头了，边角都已经翻卷起来了，纸页都有些皱皱巴巴地，与老王头脸上的褶子有得一拼。

孟荣无奈，只能坐在一旁干等着，过了半天，老王头才在其中一页找到了一处记载，他一拍大腿，“那帮兔崽子，每次来，都是直接抱一大把卷宗往我这里一丢，害我这个老头子需要逐一清点，但我年龄大了，总有个三灾六病在家休养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就随手把东西一扔，也不帮我老头子好好拾一下。果不其然，这里记载着这帮小兔崽子自己随手登记的日期，看，发动机图纸不是？”

“让我好好找找。”老王头戴上老花眼镜，在浩瀚如海的资料室里东翻西找起来，从东头找到西，整整两个小时毫无所获，孟荣的耐心已经被消耗殆尽了，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老王头又是一拍大腿，“这帮兔崽子，真是翻了天了，把资料丢在柜子顶上，太不像话了，太不爱惜我老人家了！”

孟荣大喜，凑过去一看，只见一个铁皮柜子上堆放厚厚一迭杂物，但其中竟然露出了一卷宗的一角。老头王笃定它是孟荣要找的资料，孟荣无奈，只好去搬来椅子，在呛人的灰尘中，他发现了一整套落满了灰尘的图纸。还没有拆封，但是面上的字迹显示，这正是孟荣要寻找的汽车发动机图纸资料。

原来以前所有的工作都是基于双方正式交付之前零散交流图纸在工作，而正式图纸竟然连归档都没做就束之高阁！当然，当时也事出有因，负责资料管理的老王头因为生病不在，回来后对于这部分的卷宗忽略了，导致它没有真正归档，只有简单的一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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