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荣当年离开丰禾的时候，多少有点悲壮，那些老师傅们看着他离开，心中悲怆，却无能为力，那个时候，他们即使知道孟荣学艺有成，出去之后，天大地大，总有一碗饭他吃得上，但仿如儿行千里母担忧，他们都在心里时时刻刻牵挂着孟荣。

现在，看到这些年轻人都已经成长起来，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前途，老师傅们心里高兴极了。

如今，又看到这三兄弟始终相处融洽，毫无芥蒂，他们更是老怀大慰。这个时候有人推门是来了，正是常工常师傅。他打趣道——

“我感觉，丰禾的精锐部队在江阳厂又集中了呢！这到底是丰禾厂啊，还是江阳厂啊，我有点分不清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盛老头连忙接话道，“其实常工您和以前的精锐也在，还有学校这一方的人才输送，那可以说是三路人马呢，有点天下英雄齐聚，共襄盛举的味道了！”

常工哈哈一笑，不以为意，“我听说孟荣回来了，就过来了，知道你们相聚难得，我一个大闲人，来凑凑热闹，不介意吧？”

陶启重笑道，“怎么会，有常工在这里照应着，几位老师傅都不觉得寂寞了。咱们丰禾厂啊，那可是要兼容并蓄的。将来，我们一定会做大做强！我相信，江阳厂的前景比孟荣主导的时候要强盛！”

孟荣一直在旁边微笑听着，频频点头，没有反驳，更没有讥讽。

常工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孟荣，“孟主任，你是不打算回江阳厂了？”

孟荣无奈地一摊手，“启重已经干得很好了，我还回来干什么？何况，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干，忙得很。有常工、盛师傅、初中师傅等老师傅们看着他，我也不怕他陶启重胡作非为，我太了解他了，要他干苦活累活可以，但要他欺师灭祖，我看啊，得要他的命。”

常工深深地看了一眼孟荣，见他语出真诚，调侃中却透露着说不出的坚定，话语中那股决绝的信任作不得假。便默默地点了点头，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那年，我们还有救，有很多事我们来得及做，技术储备也不是没有，但是有些人，却总是死抱着那点子权力不放，固步自封、打压异已，一步步就坠入了深渊。现如今，丰禾也走进了深渊。只有咱们这些老头子，一个个的，不服输，不服老，总有点顽固的执念，觉得还能做点什么。孟荣建起了江阳厂，又离开又回来，呵呵……总之，一切都比我们当初遇到的要好。这个年代的年轻人，看得开，拿得起放得下，我们这代人更不会计较了。放心吧。”

孟荣站起身来，和常工重重地握了一下手。他心里清晰明白地知道，常工这是不放心，以前江阳厂址的前身，有一批老技术工人重新回来上班，再加丰禾、学校过来的人，如果大家不团结，搞不好就会形成三个派别斗争。厂子还没做大，内部先斗起来了，这样厂子的前景肯定不会太好。

也许这样的苗头早就有出现了，只不过孟荣和陶启重没注意到，他这次是刻意来点醒一下。

而比起这个，常工更担心的是孟荣回来和陶启重的权力分配问题，与老师傅们的担心一样，这种权力之争更可怕。

友谊这东西，有时候在权力之争面前不值一钱。

然而孟荣清楚，当他见过更高的山，已经不可能在这座山头继续待下去了。

而陶启重也清楚，孟荣当然不是那种高风亮节的圣人，但却也绝不是那种贪恋这点权力的小人。

但是随着厂不断扩大，真的分成三个派别的人互斗，那还真是棘手，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是出身于丰禾，但厂子本身是归属学校的，而常工他们则是元老，平衡起来要人命。孟荣看向陶启重，陶启重会意，他站了起来，郑重地道，“只要我陶启重一天主持厂里的工作，所有人都会根据厂规厂纪，得到公平公正地对待，有对特殊人才的优待，但没有倾向性的区别对待。奖惩一致，待遇无差，工作有轻重，岗位无贵贱。说到做到，请大家监督。”

他顿了一顿，“这话，当着卢总的面，我也会重述一遍。”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不用重述了，我听见了。”说着，卢副校长推门而入。

孟荣想笑，从第一次见到卢副校长开始，他就一直这么神出鬼没，他想偷听哪个班级的课程，那从来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外人绝对无法提前得知他的存在。这次又是故伎重施罢了。

江阳厂，卢副校长，卢总，才是一号人物。他一进来，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坐坐坐！”卢总很是谦和地招呼大家，陶启重十分醒目地一把将自己的椅子拉过来给卢副校长坐下。

至此，三方人马正式风云际会于江阳厂新成立的工艺部办公间里了。

孟荣微笑着和卢副校长握手，“您知道我回来了？”

“不知道，我就是今早一大早眼皮老跳，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去学校转了一圈，平安无事，就来这里了，一来就听说你回了，于是就赶过来了。”卢副校长一本正经地说道。

“怎么样，你在先锋航发干得不错吧？今天是回来走亲访友？”

“还是您了解我。”孟荣先献上一记马屁。

“那是，别看这里有你的师傅啊，说起对你这小家伙的了解，我还是第一号的，我完全不着急你会混得不好，如果混不好，那一定是厂里领导无能透顶，识人不明。”卢副校长环顾了一下室内众人，有点得意，“看看，孟荣来这里后，干得不错吧？”

他的意思是，孟荣将江阳厂搞起来了，但背后是他在撑腰。

众人自然理解，纷纷附和，不得不说，如果不是卢副校长的照拂，孟荣根本走不到今天，也没有收留众人的江阳厂。说起伯乐，他当得起，在众人中，有资格调侃孟荣。

话锋一转，卢副校长感慨，“当初，我不过是请丰禾派个人来给我们增强一下实践课，哪里料到会有今天这般局面？”

他不胜唏嘘，从丰禾厂来的诸人却是心中难过万分，这段历史在座都是了解的，谁能想到当初一派繁盛景象的丰禾，今日却如此落寞，而那个被丰禾赶走的人，却成就了另一番事业？

陶启重不想师傅们太伤感，就转移了话题，“孟荣，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

众人都看向孟荣，孟荣笑了笑，“住一晚，明天下午就走，后天还有事。”他顿了顿，“我以后只要有时间，就想着回来看大家。”

“那你买个车吧！想回就回，来回这么折腾，只能坐公交，太局限了。”

“考虑一下，也许我是得买辆车，但……”孟荣没有说下去了，他苦笑了一下，没钱啊。先锋航发的工资也没有比江阳厂高出多少，更重要的是，在江阳厂，他好歹还有一些业务提成奖金，但在那边却完全没有这笔收入。

“当一名工人，的确很难靠着一份工作，就摆脱贫困，过上幸福生活啊……”常工叹气，他想起了过往，曾经工人拿一份工资是能够过好生活的，但是后来就越来越难了，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前厂里的小伙在四面八方的闺女那里是抢手货，后来，他们就成了没出息的代名词，为了过好生活，有人走了，有人改行做生意去了，愿意在工厂里默默无闻干活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少数的技术骨干，凭着自己的专业技术，也能提高工资改善生活，但是整体而言，工人不如城市白领轻松，挣钱不如那些大学生进出外企，社会地位也一落千丈。这都是怎么了，常工有时候会问自己。

几位老人都有同样的心声和质疑，这都是怎么了？

但是对于在座的几位年轻人来说，他们却没有那么多的质疑。时代的变迁，社会的发展，它就是这么快，快到你无法做到深入理解，快到人人都在奔波忙碌中都没有时间去思考，而更重要的是，对于年轻人来说，怀念过去，不能纠结于过去，现在最要紧，向前冲最要紧，凭着努力奋斗，就一定能改变命运，这就是年轻的最重要含义。

所以铁三角们即使有感慨，也就那么一会，他们开始讨论起了什么车便宜值得买，考驾照去哪考比较合适，然后怎么凑齐买车的钱，但很快孟荣的处境就让他们有心无力了，毕竟孟荣还有一个花钱大户孟小泉。

说到孟小泉，陶罗二人对视了一眼，看了看身边的几个老人热火朝天地怀念着过去的时光，讲起当年他们曾经在厂里最辉煌的时候干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罗小晖拉着孟荣借口出去转转，和老人们暂别了。

出门后，三人到广场一小角落，罗小晖犹豫了一下，将上次孟母来此的消息讲了出来。

孟荣听后脸色大变，“什么？小泉怂恿我妈来找闫果闹事？闫果挨骂了？”

“我们都不想你分心，但是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了。”陶启重坦白，“这件事闹得有点大，但还不如另外一件更大，你不知道吧，你走的这段时间，一直有人在用各种方法追求闫老师，要不是闫老师立场坚定，你恐怕已经被淘汰出局了！”

孟荣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转身就向厂外面冲去。

原本就想着先安顿一下再从容地去找闫果，但现在，他一分一秒都不想等了。

看着他急匆匆远去的身影，罗小晖有些后悔，“我们是不是刺激到他了？”

“我有点同情孟荣了，他有一个不省心的妹妹，有点糊涂的妈，还有一个他有点高攀不上的媳妇。这日子怎么过啊！”

“你就担心你自己吧！他好歹有个媳妇。”

“你这话，太伤人了……不过，我们还是跟着去看看，我怕孟荣情绪太激动……”

“谁听到媳妇有人追了不着急啊，但孟荣就是孟荣，人家可比你稳重，只要碰不到就不会有的。你啊，就别去当电灯泡了，对了，你拉段上的货今天能完工不？还不去监督？我有好几个生产会议呢，一会儿你也要参加，走吧，别看了，看了也是单身狗。”

罗小晖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跟在陶启重身后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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