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遇到一点有挑战性的工作，孟荣和所有人一样，都精神一振。毕竟他们千里迢迢赶到山里面来，总不能就是走个过场，简单粗暴地实习工作，然后决定去留罢？先锋厂的待遇可未必有在外面更好，如果仅此而已，孟荣相信，不光是他，大部分人应该都是乘兴来，败兴而归。

但是眼下，终于是时候考验他们了。

郝昌盛随即拿出了一份文件，交给了众人传阅，他介绍说，“这就是这次的文件，大课题有子课题，你们如果自己选择做各种各样的子课题名称，但可供你们选择的课题也不多，四十人里面，也就十来个课题，所以，你们可以捡自己觉得拿手的选，可以重复选，多个人一个课题也没有问题，厂里会给你们提供所需要的材料和机器，唯一的要求就是在限定时间内完成。”

孟荣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文件开头都是一些场面话，直接忽略了，他翻看到后面那些课题名称。

扫了一遍，发现这些课题项目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都是一些革新改进的要求，而不是那种简单的做出成品的竞赛题目要求。

但这样的课题，一般在普通工厂是不可能有的，哪有那样的技术力量去革新呢？工业上很多项目，都是经过千锤百炼形成的规则，每一个细微的规定背后可能都藏着你不知道的深意，要吃透它，对于一般人来说，尚且不容易，更不要说能改进它了。

以前报纸上常有说哪个老工人或是技术型人才进行工艺革新，取得多大成就，说得这好像是很常见的一样，其实如果常见怎么会见诸报端呢？真正要进行创造性的技术改进，那是非常困难的，普通工人要进行，相当于要小学生做博士题，没那么容易的，顶多也就是操作上面找一些符合实际的小小改进罢了。

只有像孟荣这类精通技术，又有各种理论基础，有一定设计能力的高级技工，才有可能参与这样的改进，而这还一定能有所成。

所谓艺高人胆大，首先要有艺才行。

孟荣来回扫视着上面的项目，确实有十几个项目可供他们选择，他琢磨着选择哪个项目进行——

通用自动气压夹具改进项目，钻床多工位胎具设计用制造，机加工工艺参数革新项目，摇臂钻胎具定位精度提升项目，新型刀具应用项目……

孟荣思考了一下，心中大概有数了，便将文件传给下一个人。

旁边的黎遥一直在关注着孟荣的动作，看到他似乎心中有数了，便问道，“看起来你很有把握的样子？”

“肯定有，我看到你的眼睛定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这说明你心里有数。”黎遥遥非常认真地说。

“有吗？”孟荣摇头，你一个双料冠军在这里观察我，是不是闲得慌，“那你呢？不也有。”

黎遥摇头，他很坦率地说，“很有挑战性，对我来说，每一个都不简单，你知道我这个冠军，也就是技能冠军，又不是设计冠军，碰到这种项目，那也是跟别人没什么不同的。”

欧阳缶冷笑，“这是我听到你最有自知之明的一句话。”

欧阳缶愣了愣，好像自己也是，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黎遥见他难得老实，便也没有多杠，耸耸肩表示完事了。旁边于倩倩好奇地看他们，插话道自己也没有什么把握，但是对有些课题感兴趣，跟自己以前国外学的一些专业有点关系，所以打算从这个方面入手。

郝昌盛看着一脸兴奋迫不及待的众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们的表现自己都看在眼里，这些人确实没有一个是孬种，没从谁的脸上看到退缩，看起来这种小小的挑战，对他们来说，并不值得畏惧。

而在另一个山脚下的厂房里，杜襄看着这些课题，则是显得有些胆战心惊起来，什么“夹具改进、胎具改进、工艺参数改进、刀具改进”，这些哪一个都不太可能完成啊，他以前是改进过一些厂里的工艺，但那都是他天天在线上生产，产生的灵感，再加上自己喜欢钻研，最后提出的改进意见，他自己都不怎么当回事的，而且，他也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具备了能够进行设计改进的水平，他就是一个普通平凡无奇的工人而已。这些课题他一个都不想选，一个都不能搞明白。

于是他哭丧着脸，问领导，“能不能不选，我就想老老实实地干生产就好了，这些我不会做啊！做了也可能是浪费材料呢！”

领导也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带着杜襄一段时间了，刚开始还以为他只是扮猪吃老虎装怂呢，后来慢慢搞清楚了，杜襄是一个真老实人，他最大的关心就是饭点到了能不能准时吃上饭，每天一到下班铃声响起，无论在干什么，都能看到杜襄立即丢下手中的活，飞快地直奔食堂而去，他脑子里装的是红烧肉、雪菜豆腐、肉沫四季豆，而不是什么刀具夹具机床加工中心。

于是领导果断地拒绝了他的逃避，以不让他吃中午的土豆烧牛肉作为威胁，逼迫杜襄选择一个课题，最后杜襄只好委屈地随便选择了一个。

领导这才松了口气，这次来这么多新人，性格古怪孤僻的多的是，不算稀奇，厂里好多这样的，但是像杜襄这样奇葩的却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他和其他人交流了一下，据说去老郝那边的孟荣和另一边的肖长风那表现得极其亮眼，孟荣去的第一天就把线上的工艺搅得天翻地覆，害得连他这边都跟风而动了。这个杜襄却老实本分，只想着交待一个活，把活干完拉倒，其他的就是吃喝拉撒睡，这样也是高手？他疑惑。

但是领导也观察到，这位杜襄工作起来也确实有几把刷子，活儿都完成得非常漂亮，然而仅此而已是不够的。

与杜襄不同，另一边的肖长风显然已经混成新人小团体的头头，他那夸张络腮胡，自从进山后刮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因此长得也越来越浓密了，有人感叹如果他的脸是一座山，那眼下这山里头的灌木丛肯定都没有他脸的密集。

但也这让他显得极其威猛，先声夺人，没人敢和他争先。

最关键的是，他还不是那种银枪蜡头，是手上真的有功夫，什么工作到他头上，没一会儿都能拆解明白，然后就能以最快速度完成，同样的工作，交到他的手上，那效率就是比别人要高那么一点点，要知道能来这里的都是高手，比高手还高，可以想见他的能力有多强了。

因此，同样轮到选择课题，肖长风却是大方地将课题让其他人先挑，他已经暗自决定，大家都不敢选的项目，那他就一定要——看看再选……如果能搞定，他就选择。相信这一次，自己应该不会输给孟荣。

他心里也纳闷，这孟荣，能在实习第一天就能搅动风云，自己咋就没有那个机遇呢？风头不能全让这小子占过去了，这次时间可比竞赛宽裕点，他有时间琢磨，就不相信，还能再次落后于孟荣。

他恶意满满地想，这回一定要输家请吃饭，嘿嘿，孟荣，不用等到你大婚，就这次结束，要痛快地宰他一顿。

很快，众人都心中有定数了，郝昌盛就让大家登记签字，并且还说，“大家听好了，时间有限，也就一个月左右，这段时间听起来很长，但等你接到具体项目要求，干明白了，时间怕是很短的，信不信由你们，当然了，如果你们中途觉得干不下去，想换项目尝试了，也是可以的，但是这样的机会每人只能有一次。”

没人提出异议，大家还沉浸在终于以干点有挑战性工作的兴奋中。

这让旁边的谢全等老员工看着都有些羡慕，这些人可真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啊，他们在这里干了很多年了，知道这些改进的难度，可不是一般地高，普通工厂虽然改进也很难，但那些大部分还都是可以选择的，本身就有极大改进空间的。

而在这里，一切本身都已经到了顶尖难度，他们这段时间的学习工作，虽然掌握了很多基本的知识，也提出了一些合理化的建议，但是有一点他们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一旦涉及到更高层次的要求，那点小聪明是派不上用场的，得真有很扎实的功底才行。

他们也曾经雄心勃勃过，但是最后都被证明不行。

发动机领域，不愧工业的明珠称呼，攻克它需要的不仅是智慧，还需要有坚韧的毅力，反复的试验，或许还要有那么一点点的运气。

孟荣本来是想谨慎一些，选第一个夹具的，因为这方面他有不少的经验可供使用，相对来说，难度可能是最低的，有比较大的把握，能保证完成任务。

但是他发现了一个情况，那就是选择这方面的人有好几个，这让他立即就改变了主意，显然，这不是一个好选择，同质化的竞争，让他觉得很无聊的。

黎遥大大方方地选择了工艺参数革新项目，这让孟荣有点奇怪，显然，黎遥是打算把这段时间在工艺部所学，结合自己所长，做一些工作。

欧阳缶犹豫了半天，他那张时常显得孤傲的脸上，首次有了凝重，最后他选择了胎具设计，这让孟荣挺惊叹的，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人家就是要有不一样的烟火嘛。

而郑志磊一直在思考权衡，半天没有签下名字。

孟荣自然不等了，他就按照自己的心愿填写了项目，新型刀具应用项目。很多人以为他第一天来就发现刀具问题，是在刀具上有比较大的优势，倒也没有太大的惊讶。在这方面选择的人只有孟荣一个，一来大家不想跟他的优势项目竞争，二来刀具改进的难度一点不比前面的小，要知道，发展到现在，刀具的品类已经非常多，发展得也相对成熟了，改进它，可不是说打磨就完事的，那还得涉及到材料，而材料，却是大家最没有把握的事情。

郑志磊选择了胎具定位精度，这也是一个对他来说偏保守的选择。

总之，人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选择了自己的项目。

郝昌盛没有干预，一直在看着大家选择。

然后收上报名表，扫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声若洪钟地道，“一会我会给大家安排几个空置厂房给大家使用，每人一个独立隔间，大家开始干吧，我期待，你们能配得上上级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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