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荣就这样在这家先锋航发的分厂工艺部落脚了下来。

原本他以为，按照之前所言，会有一个像初中师傅那样的老师傅来负责带他，或者带他们中的几个，他甚至都想好了，万一这个师傅脾气性格不好要怎么应对，再不好能有初中师傅那种坏脾气，当初初中师傅可是半点好颜色都没给他，直接让他擦了好多天床子，见他如此勤勉能干，毫无怨言，这才逐渐收起了对他的成见。

这样难伺候的主他都能处成极为亲密的师徒关系，再来一个麻烦的又如何？

他上次获得金牌后，和初中师傅通过电话，初中师傅异常高兴，为此多喝了三大杯，他的徒弟有了出息比他自己有所成就还要开心。

心血不能白费，学习不能中断，这是初中师傅对孟荣的期许。孟荣也相信，一个好师傅理当如此。

但是郝部长的安排却让他有些无言，就是当一个普通员工来分配工作了。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是，直接上岗开始参与工艺部的工作，有老员工带着，但是没有什么老师傅来带。

郝部长这么安排自然有他的用意，这些人哪一个都是精兵强将，这种水平，还拿他们当新手，安排一个师傅来带，未免太浪费资源了，老师傅们都忙得很，就算是有心未必有力，就算有力也未必有那么多时间。

不妨先把他们像撒豆子一样撒到各个工作岗位上，发挥他们的作用，看看情况再作定夺。至于保密要求……反正都分配到这里工作了，上面就没有禁止过他们参与眼下的工作，何况，真正密级更高的，他们根本接触不到。

孟荣等人有些意外，但也都没什么意见，尤其像黎遥这样的，本来就有些不太服气什么老师傅，如果真要分配下去，不能让他信服，恐怕还会闹出矛盾来，他乐得如此。

分配带孟荣的一个老员工叫谢全，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工艺部员工，相处了一会儿，孟荣便能感觉到他的面冷心热。

他给孟荣介绍了一下工艺处的基本工作，工艺路线设计，工装设计，刀具选作用，加工参数设计，工艺纪律检查等等。

这些孟荣当然都是清楚的，他一直在一线工作，虽然各个厂的规定不一样，但都是大同小异，流程类似，但是技术细节要求有许多差异。

但孟荣更好奇的是分厂情况，到现在为止，他对分厂的全貌还是不太了解。

谢全就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孟荣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所谓先锋分厂，其实是由一堆的分厂构成的，因为航空发动机有很多个子部件，每一个子部分就是一个分厂。为了备战安全需要，也为了保密，先锋航发集团在全国数个地方都建立了这样的分厂，根据生产的产品不同进行划分，而在这里的则主要是偏向军民两用，近些年来，更是偏向服务于国家大飞机研发战略。但是还有一些军用型号在这里生产。

具体是什么型号谢全没有说。

但是孟荣猜测这里生产的恐怕并非最先进型号。否则怎么可能会让他们这些新人就这么分配到工作岗位上。

谢全还告诉孟荣，这一片大山，有好几个类似眼前山谷一样的地方，当年都费了巨大力气建立了厂房，过于分散，生活艰苦，过去强调个人奉献，后来随着时代进步，只讲个人奉献不讲待遇很难留住人了，为了留住工人，就建了那个靠近外面的小镇，方便一些有家属的人定期去居住，大多数时候，大多数工人都根据工作需要就睡在工作地点附近的宿舍区里。

这么复杂的安排，听得孟荣有些诧异，这未免也太麻烦了，工人们如果长时间在山里工作，跟外部世界脱节，也没有什么好处，毕竟现在还是和平年代。

谢全则说，听到过一些消息，将来如果转型生产一些型号的话，保密要求不是那么高的话，有可能全部都搬到山外平原上去，据说已经在选址建设了，但不清楚具体进度。

孟荣这才点点头，这倒是更加合理了。在这里待上半年，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没有问题，但是如果长久在这里待下去的话，他不敢相信自己真能耐得住这样的寂寞。

毕竟在山外那边，闫果还在等着他回去。

可眼下只能随遇而安，怎么安排他就做什么。

而且，他也相信，不止他，恐怕包括黎遥在内，这次来的大多数人都不愿意选择长期过这样的山中生活。

在山外面，他们都是大牛一般的存在，有着大好前途，花花绿绿的世界随时在**着他们，即使要追逐技术巅峰，也未必要在深山中长期奉献，还好有半年的约定，否则那种落差感会让人发疯。

但是孟荣对于谢全他们还是非常地钦佩，询问他怎么能够耐得住寂寞留在山里工作。谁知谢全很淡然地说，不是他们耐得住寂寞，是工作需要他们耐得住寂寞。再说了，山里头清净，外面太嘈杂，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未必向往外面的生活，更何况，他们又不是真的一直待在山里，他们也会不定期接触外界的。

孟荣点点头，不是太理解，但是能想像得到。

谢全递过他一顶安全帽，开始带着他熟悉着工作区域，告诉他今天会先执行工艺纪律检查。孟荣好奇地问“那其他人呢？”

“各有各负责的区域，各有各负责的事项，回头中午我们就有可能能碰到他们。”谢全回答道。

随即，他就带着孟荣开始穿行在厂房中，身处加工厂房，孟荣适应得就特别快。看着一台台机器轰鸣，一些工人们忙碌工作。孟荣忽然有一种臆想，他没觉得自己是在一处山谷脚下的厂区，而就是在某个平原上的厂房，甚至就像在江阳厂里没什么两样。

因为一切都是那么地熟悉。

这里跟外界有什么差别呢？身处厂房，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差别了。

这种感觉让他能略微体会到谢全他们长期在这里工作的感受了。于是他又问了谢全一个话题，“谢师傅，那你们在这里，结婚生子该怎么办？”

谢全忽然停住脚步，咂巴了一下嘴，“当然很难，内部解决太难了，女孩太少，只能去外面解决，所以这些年，年轻人越来越不愿意来这里了。你们倒是不怕死！敢来这里！万一耽搁了终生也是不好办的。”

孟荣打了哈哈，心道，我倒是能解决，当然也就是刚解决。

“前面是箱体加工区，咱们去抽查一下加工中心的工艺执行吧！”谢全指了指方向，接着递过孟荣一本打印的小册子，各种油污沾满上面，折叠得不成样子了，这是检查手册。孟荣接过翻了一翻，大概内容顿时心中便有了定数，但是谢全不厌其烦地还是给孟荣讲述了一遍要点。而孟荣这几年养成的习惯，那就拿到什么东西都要认真仔细地研究，他也不厌其烦地听着，还询问几个疑问，得到肯定的答复这才罢休。

这么一来，就过去了快大半个小时。

谢全怕孟荣不清楚，还专门找了台加工中心做了如何检查的流程演示，在确定孟荣明白无误后，便分配了工作，两人要分别检查一排加工中心，孟荣左右谢全右边，他反复叮嘱孟荣要注意安全、细心观察以及如何记录问题、沟通纠偏。

孟荣对于谢全的吩咐没有丝毫反感，只是频频点头。

他不知道，类似的事发生在其他人之间，有的老员工很烦自己带的新人碍手碍脚，有的老员工则反感这些新人嚣张高傲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而有的新人则是反感老员工废话连篇，真的把他们当新人了，他们哪一个不懂行？告诉他们干什么就行了，怎么干需要教吗？

而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会被人记录在案，影响每个人的评分评价。

在孟荣等人离开小镇后不久，一辆小车停在了小镇上，何明伟迎了上来，来人正是厂里的权威泰斗于老，他那刻满风霜的脸，此时毫无波澜。而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一个眼睛颇大，眼神十分灵动，穿着一身素色衣装的年轻女子。

何明伟毕恭毕敬地将他迎进楼，女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于老慢悠悠地问，“怎么样？那些小伙子都分配过去了？”

“按照事前的安排，都分配下去了，雷书记和管厂长也都训过话了。目前来看，表现还好，虽然有些人比较傲气，但是没有一个叫嚷着要离开的。出乎意料。”

“没什么出乎意料的，这些人都清楚，眼下是个考验。这些人别看年轻，那可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于老淡然地说。

“是。”何明伟点头，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从昨天到今天早上，他一直在观察着这些年轻人，他从他们的眼睛里就能看到，这些年轻人虽然对来到深山里有些诧异，但是显然都猜到了一些事情，一直都老老实实地。

这可不是什么技术人员真老实，一个不聪明的人做不了优秀技术员，脑子都灵光得很。

“就好比这位，认识一下她吧，于倩倩，世界技能竞赛金牌得主。”于老又顿了一下，略显骄傲地道，“我孙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不久。”

何明伟吃了一惊，“啊？”他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于倩倩，从眉目中寻找着于老的影子，但是显然，哪里都不像，算不得那种美女，但是相貌端正，气质脱俗，而且难得的是表现得极为谦虚，见何明伟打量她，只是点头一笑，并不多言。

“这次呢，我是想凑多点人的，可惜，有些人不愿意来。”于老叹了口气，“不来就不来吧，不足惜。不过，我决定了，让我孙女也来山里学习半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也得好好看看国内这些年的进步。你给她安排一下吧！”

“啊？”何明伟再度吃惊，他原本以为于老就是过来视察了解情况的，没想到居然是来送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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