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荣后来总是记得那一天,闫果穿得像个小姑娘一样来找他,他拍了拍油腻的手,从一堆零件中站起身来,微微一笑,将手中的工作转交给他人,自己则迅速地清洗双手,随着闫果一块离开。
两人漫步在忘归湖的湖畔,这一年来,市政又将大堤给修葺了一下,湖畔的小径铺得更长了一些,愈有曲径通幽的趣味,花草修整后,整个湖畔都显得更加干净清爽一些,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微风吹过,碧波**漾,看得人心旷神怡。
孟荣突然意识到,虽然以前他也来过多次,但是这是唯一一次在白天上午,这么悠闲地在湖边散步,果然与平日所见的景色不同。
他忽然想起似乎曾经学过一篇文言言课文,里面有一些诗句特别适合形容眼前的景色,苦苦思索了一下,问闫果,“你记不记得有篇文章叫春和景明的……”
“你是想说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吗?嘿嘿,你可真是不学无术,那里面有句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闫果一口气把文章背诵了下来。
孟荣有些羡慕地看着她,闫果怎么就这么优秀呢?
“别这么看我,其实我本来也记不全了的,只不过前段时间,有些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英国学生们想让我讲一讲中国古代故事,我就去翻了网上找到这篇文章背诵下来的,嘿嘿,当时他们的表情可比你还要更崇拜。”闫果向着湖面,双手张开,尽情地享受着微风湖光。
孟荣在旁边看着闫果,从侧颜看,也是美不胜收。他忽然想起有句歌词叫“美人如玉刀如虹”,在武侠的世界里,那些英雄能够为了美人拔刀相向生相博的,以前他闲着看武侠小说,不是很理解这些人的想法,现在他忽然理解了,因为他也愿意。
两人随意地闲聊着,散步,放松心情。
“这可是工作日,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因为我没课啊,休息啊,便想着要来给你点小小礼物!”说着,闫果像是献宝一样从身后掏出一个显得有些古朴的纸盒子,打开来一看,竟然是那种经常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英国老绅士抽的烟斗,福尔摩斯的系列电影中经常出现的那款。
这个礼品很符合闫果的性格,文艺感性,但没有什么实用价值。
“我有一天路过一家英国商店,看到很多买烟斗的,因为我外公抽烟,但我突然想到,有一天,你也变成一个胡须拉碴的老头,优雅地抽着这个烟斗也挺好看的,我希望你将来能够做一个特别绅士的老头,让人看着养目。”闫果笑嘻嘻地说道。
孟荣怔了一下,“你真的就想跟我一生到老吗?”
“呸,你想得美!我就是那天突然想看看你变老的样子,希望啊,到那天,我还能看见你!”闫果扭身向前跑了起来。
孟荣随即追了上去,两人欢快地在湖畔大堤上跑着,笑着……
孟荣边跑边笑着对闫果说,“其实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呢!只不过没有想到今天你突然过来找我,所以还没有拿出来!”
“是吗?你这个抠门大王,还能送我礼物?”闫果半开玩笑地说着。
“怎么抠也不会对你抠啊!”孟荣知道她这是调笑一直吃肖长风饭的那件事,回来的路上,他们没有其它话,就把肖长风先后请他吃几次饭的事当笑话给她听了,她深感好笑,用肖长风调侃孟荣的话来调侃孟荣。
“那可不一定!先看看你给我什么礼物再说!”闫果笑眯眯地说。
“好,我这就回去取过来!”孟荣转身就想跑回去,被闫果一把拉住了,让他等一会儿。
“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会迫不及待想看呢!”
“当然想看,不过呢,今天本姑娘是想来告诉你一件事情的。”
闫果忽然不笑了,她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我想给你说的是,家里觉得我年龄大了,给我安排相亲了,我一会儿下午要去见人。”
“什么?”孟荣惊到了,他如遭重击。
“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我家里怎么想的,他们以前从来没有逼过我,不知道怎么的,这次出国回来,他们忽然提起了这件事,说要给我介绍一个条件特别好的对象。据说家里有省里的关系,他们主动向我们家提起的这件事情。”
“没法拒绝。”闫果的表情很平静,“是我外公老战友的孙子,这个面子必须给!我不去的话,两家老人都没法交待。”
“你外公的战友?你外公当过兵?”
“嗯,老革命了。有些事我想也是时候和你交待了,我家里是有点背景关系的,这个你是知道的吧?”
闫果简单讲述了一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有些事,不是她自己就能做主的,最宠她的外公也没法回绝人家。
“哦!”孟荣僵硬地回答了一声,情况超出了他的预料。电视上经常看到的俗套剧情,出现了他的现实生活中,这让他不知所措。
“这就是你的反应吗?”闫果有些失望。
孟荣沉默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讲一些豪言壮语,或是跪地哀求,再或者是寻死觅活死缠烂打?那不是他孟荣的性格。好吧,这些都可以做,为了闫果他可以做,但是有那个必要性吗?做了就能如意遂心吗?这是两个大家族间的联姻吧?他一个小小的技工,能改变他们?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低不上人家轻轻松松地一句话。
但无论如何,他也要鼓起勇气做一些努力,“果果,但这是一个自由恋爱的时代。已经没有必要为了长辈那点面子,毁了你的终身幸福。”
闫果摇了摇头,她再任性年轻,也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可能完全作得了主。
“孟荣,我必须去相亲。”
“可是相亲不代表着能相上!”孟荣有些急了,“也许对方是一个人品极差不求上进的纨绔子弟呢?”
“不去相相怎么知道呢?”闫果眼睛眨巴了一下。
“相了又怎么样,我知道你肯定不会喜欢他的!”
“那可说不好!万一呢?”
“没有万一,你一定不会喜欢的。”
“因为,”孟荣孟荣顿了顿,忽然灵光乍现,他猛地明白,今天自己的表态关乎到了他的终身幸福,这个幸福是他们俩个人的,“因为,我们俩才是互相喜欢的那一对啊!”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多么喜欢我?”
“我当然喜欢了,不,不,不是喜欢,是我爱你!”孟荣真的急了,那些心中的滞碍一旦破除,他不介意演绎琼瑶大戏。
他不可能让幸福从指尖滑落,他不是李寻欢,能大度让出自己的爱人,别说陌生没有见过的大家族子弟了,就算是铁杆好友,他也不会说让就让的,在这件事情上,他是自私的。认清这个事实,他就什么都不忌惮了。
“我从很久很久前就喜欢你了!当然不是同桌那会,那会我什么都不懂,但是那一年,在车站里,我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青春美丽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应该追求的对象,后来在学校再一次遇到你,你知道那个时候我的心情有多激动吗?真的,真的,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了出来,我觉得再精准的车铣磨镗削,都削不出我对你的爱心。”
“再后来,一步步地,你看到了我的改变,我终于知道,我还能被认可,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我那个时候就想着一直要守候着你!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我,我小心翼翼地,努力地,追赶你的步伐,我的信心慢慢涨起来了。”
“我十分清醒地知道了一点,我是真正发自内心深处地喜欢你,我想,这应该就是爱,深沉热烈,能让我不知所措,也能让我安静温柔。”孟荣有些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对闫果倾诉着。
闫果呆呆地看着他,眼眶红了,视线模糊了,这些话真好听啊。这大概就是情话吧?她一直以为,跟着钢铁相处久了,孟荣也会变成一块大钢锭,得用超高温才能把他变得滚烫而柔软,锻锻锤打成不同地形状。
“以前我怎么没有听到你说这么多?”
“因为我怕我再不说没机会说了,你都要去相亲了,我急了!我真的急了,我必须要向你表白清楚。”孟荣咬着牙,他又不是十七八岁的青涩少男,他承认自己的不足,直面自己的内心,“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许多。但是……我正追赶,你看,我拿下了省里的金牌,将来我会拿下更多的金牌。我会一步步追赶上你的步伐,我有可能会输给过去,但是我不会输给未来,未来我是一定不会输的,这是你能看得到的,对不对?”
“不说这个让人烦的现实话题,我还想听你刚才表白的情话,再多说一些。”闫果眼泪流了出来,微笑着说。
“好,那我再重复一遍啊,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你了,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男人,有我这般真心的,我爱你什么呢,我爱你的漂亮大方,我爱你的衣着打扮,我还爱着你身上那股特有的香味。我想好好再闻一闻……”
缠绵的土味情话,让两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相亲。那种见面聊天的相亲,只能叫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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