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卢副校长要说事,闫果和孟荣就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不用讲,肯定是要讲个鬼故事。
他这么眼巴巴地赶过来送菜吃饭,又这么一本正经地要讲件事,能是什么好事?上次他也这么认真讲事,结果把他们俩套进去两个多月,而且要不是他的好主意,后面发生的好多事都不会发生了。
“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卢副校长不满意了,一看这两人就不太想听的样子。似乎是认定挖了一个大坑等着他们跳,而且还认定是一次要埋两人。
“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我,好歹是端江中专的常务副校长,而且,将来肯定是整个端江学校大专部的副校长!我的话还是管用的!”卢副校长先是质问后是自吹自擂起来。
听得孟荣眼睛一亮,这敢情好!大学文凭有人发了。
但他还没有说话,闫果插话了,“卢校长,不是我们不信任您,您呢,是我们在学校的亲人、长辈,还是我们最信赖、最依靠、最佩服地人,有您在,我们放心!但是,您说这大过年的,说什么正事对吧?时机不合适啊……”
被闫果一通马屁再加一通抢白,卢副校长结巴了,“这个时机好像是不合适啊?”
“不合适就不说呗,好好吃饭喝酒,喝多了我一会让车送你回去!”闫果堵着他的话头。
卢副校长明显被堵得难受了,只得吃了几口菜,又喝了一口酒,喉咙始终觉得有什么东西卡着,气很不顺,一会儿竟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惹得大家一阵手忙脚乱,生怕他出事。
“不行,不说不舒服。”卢副校长开口道,“是这样的,有个有点紧急的项目,本来按邵校长的意思就应该给辞了,他觉得我们根本没这个能力承接下来,但是我呢,一直琢磨着,这也是个机会,对我们也是一个考验,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我们能把它干成了,你说对学校来说是不是经历了一次大考?将来我们做什么都有底气了,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是职业中专而人家是大学吗?因为职业教育就是培养出一批合格的技能人才,但是,它有个极大的缺陷,那就是像我们的工业化生产,能批量,但却非常地普适化,缺少进步的空间,还有,就是代表着我们没法承担一些超出现有职能范围之内的工作!”
卢副校长说得激动起来,索性站起来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着步。
闫果翻了个白眼,废话说了半天,硬是不说正题!孟荣却是在一旁频频点头很是认可,他观察,学校的教育确实就是模式化,总体来说,就是一些基础的普及,还有一些相对简单的技能培训,谈不上有多高精深,由于生源参差不齐,学生还存在学风不正的情况,能把人培养合格就已经很不错了,要是培养成高手,哪怕就是哪一方面的高手都很难,这还得看人的天赋。
“但是,现在我们既然做出了改变,那就好好地改变一下,以前不敢做的我们要做,以前不敢想的我们要想一想,以前我们不敢成就的东西以后看能不能成就一番。不要只是想着拿张文凭找份工作,更不要觉得在湖里洗个澡自己就是横行无忌的大闸蟹了!”
要是卢副校长知道后来有人让普通螃蟹在湖里洗个澡就冒充名牌大闸蟹,一定会后悔说这句话的。
“比如你孟荣,现在是,壮志凌云,居然还想着要提升一下,拿个大专文凭。我问你啊!你有没有想过,大专文凭代表着什么?”
孟荣一愣,是呀,代表什么,他迟疑了片刻,瞟了一眼认真等着他回话的闫果,才缓缓道,“代表着我上过大学,是国家承认的学历呗。”
“对,也不对!”卢副校长点着头,旁边的李大叔听着没啥意思了,对他来说,这辈子你莫说什么大专文凭,但凡他当年能把小学读完,现在也不至于来给你看大门了呀?于是他打着呵欠,“那个,我先去视察一下了,我不能离开太久,万一又有哪个调皮鬼翻墙进来了呢,我去看看。呵,孟老师,谢谢你还请我这老家伙吃饭,大家慢吃,我走了!”
见状大家也没有挽留,目送着他离开,被打断的卢副校长又整理了一下语言,“对就不多说了,为什么不对?”
“你不要老想着,提升下学历,追赶一下与某些人的距离。”卢副校长扫了一眼兴趣缺缺的闫果,“闫老师,一直是高材生,研究生也唾手可得!”
闫果白眼,“谁说的,当时为了考研我可拼了,累的我都当时都快没时间去溜冰了。”
“形容一下,形容一下。”卢副校长摆摆手,“这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说,你考上大专文凭,跟闫果这取得的学历水平也是不对等的,含金量极低。”
他说的是事实,再扎心也是事实,孟荣黯然,这点他何尝不知道,被卢副校长这么当面点破,更是纠结沮丧无比。
他强打精神,“那我就继续往上考,哪天我也能考上研究生了呢?”
“哈哈哈!”卢副校长失声笑了出来,“你还真能考上研究生吗?我不信?你,看不出哪点能考上!”
孟荣本来被他说得挺难受了,见对面的闫果也是一副表同情表安慰但爱莫能助你要想开了的表情,顿时就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升起来,他咬着牙道,“卢校长,别不信,我一定要考一个研究生。”
“不可能的,你就别乱想了。”卢副校长笑得像某部剧里那个看透沧桑世事的白发老爷子,“到了我这个年龄,就懂得,人生得认命!就像我,过些年也许就退休了,曾经我想过,这辈子要是能做一个官,哪怕就是教育局长,我也要做很多事,但是你看我,彻底没了这个梦想。路都断了,怎么走?能把副校长这个活干活我就算对得起这一生了。你,也是!”
“我,不是!”孟荣摇头,“这是新时代,我就不信了,我要上升,通道还能就给断了?”
“是,我连正经高考都没有参加过,是,我年少不懂事胡搞瞎整,是,我年龄有点大了,但是我现在后悔了,我想奋斗,我想上进,我想学习,我是要为过去的人生荒唐买单付账,但是我凭什么要把未来的路给焊死了?我记得初中课文就讲过,路是人走出来的。走不了寻常路,那我就试试险路、难路,路断了就绕弯,飞过去,人类历史上也没有说,哪条路断了,我们就不能去远方的。”
孟荣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些话就喷涌而出,很多年后,他自己回忆起来的时候都有些诧异,自己那个时候才25岁,其实对世界还是处于一种很糊涂的状态,怎么就说出那番话,还傻乎乎地一直坚持走下去了。
后来的人生成就,似乎一切都源于这一场宿舍里的对话后的实践。
听到孟荣说出这番话,卢副校长和闫果都有些震惊了,他们怔怔地看着孟荣,一时间都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他们当然都很清楚,以孟荣的这种资历、天份,走学习考试这条路有多难,而且现实中的种种政策限制也多,不是你说想考就能考的,前决条件很多。他们很清楚,孟荣是因为受到了刺激,应激说出的这一番话,未必能当真,更未必就能实践下去。
但是,孟荣说的又是人生的正理,没有理由打击他的热情。
所以卢副校长听后,沉默了下来,屡次张嘴又闭上,最后,他才微微点头,“年轻人嘛,有志气是好的。”
孟荣知道,卢副校长仍然不看好他,他看了看闫果,闫果的眼神带着一丝鼓励,但孟荣清醒地意识到,闫果实际也并不看好他。
他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现在自己再怎么慷慨激昂地说这些凌云壮志也是没有意义的,社会是现实的,你做不到,说这些有什么用,何况,他不可能真的投入全部身心去学习,能走好这条路,他也不至现在是这个境遇了。他得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
“我会找一条合适的路的。”孟荣说完,不再就这话题争吵,没有意义,唯有自强,努力并且有成果,才能展现价值。
卢副校长意外激发了孟荣的斗志,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纠缠下去,又道,“其实大学之道,古人说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古人嘛,喜欢吹牛,但几千年历史真的有不少精英人物做到了,这个不说,在当下,不完全适用,我理解更多的在于大学能让人立志、立道、立身!单说这个立道,就是让你掌握学习的真理,在此之前都应该说是灌输一些基础理论,或者说是灌输一些程序化的东西,打基础,只有大学了,你才能真正明白万物之道,学哪个专业理解那个专业的根本性原理、道理、至理!”
“您说的好虚啊!”闫果摇了摇头,她不完全认可这些,对于她来说,很多东西就如吃饭喝水般简易,顺其行之就行了,哪怕考研有些累,但她也不认为有多难。如果说有什么至理,她早都懂了,卢副校长讲的这些简直就是废话。
卢副校长看了看闫果,突然想起一个佛家名词叫知见障,或许你因为懂得太多了,反而不懂某些更浅显的道理吧。
孟荣点头,不反驳,只是问,“跟你要跟我们讲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哦,是这样,我认为大学吗?得接一些课题做了,必须要能出点成果。这样呢,我们到时候就好对外宣传,对内鼓舞士气。”卢副校长秒接地气。
“有个研究所,丢了个任务过来,问我们能不能接下去给它们搞出来一样产品,告诉你,这个产品非常重要。”
“告辞!”闫果和孟荣差点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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