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闲聊交流着一些彼此的想法,忽然间发现,对于某些事情的看法还挺一致,比如两人都对现在学校的一些情况表示了担忧。关于这点,孟荣尤其有发言权,他太清楚随波逐流自暴自弃的后果了。
但他好歹还有家学渊源这一点弥补缺陷,而现在的这些学生呢,很多来都是来自农村家庭,他们对于机械的理解非常有限,学习时经常处于一种云里雾里的状况,对他们来说,唯一拥有的就是勤奋,可是当他们把勤奋都放弃了,还剩下什么?
除了前途堪忧,他们已经想不出其它词来形容这种状况了。
不过,两人聊着聊着,孟荣也对闫果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老同学,有时候,我觉得你上课严厉管束虽然是一种很好的方法,但是……”
他斟酌着用词,闫果美眸一瞪,“我最讨厌有人说半截话了。说!”
“不是半截话,就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好,我总觉得严厉管束还不是根治的方法,我看很多学生,依然还是没有学进去,更好的办法有两条,一是激发他们的兴趣让他们自觉来学,二是让他们有紧迫感,能够自律自觉起来。比如像我……”
孟荣没有接着说下去,自己是怎么自律自觉的?那是吃了天大的亏,有了血的教训,才长了点记性。而这些学生,怎么可能会这样的机会,挫折也是一种财富,不是谁都可以拥有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但我想,每个人的经历是不可以复制的。”闫果犀利点评。
“你终于承认我是变了!”孟荣很是欣喜。
“变了变了,长这么大,还要是那么不懂事,找块豆腐撞死一了百了。”闫果毫不留情面,略带奚落地道,“还有啊,变得更让人讨厌了,你说你,早前我就让你留下来,你硬是不听,现在呢,自已凑上来,丢不丢人啊!”
“随你怎么说了,凑上来,学校还不是欢迎啊。”孟荣无所谓地道,他对此很是看得开,“此一时彼一时,事物是动态发展的,咱们不能以静止的眼光看问题。”
“得了,得了,夸你几句还喘上了。”闫果不屑地道。
“当然算,不然请你喝咖啡?”
“好吧,可谢谢你了……”孟荣腹诽,不知道的还以为唤大郎喝药呢,这待遇他可真不想要了。他可不像某些人,喝咖啡而已嘛,还拿自己当上等人了,人家西方人当年喝茶,为了一口茶叶那可也是费了老鼻子劲,最后偷了咱们的茶叶种植技术,现在依然还是把喝茶当作生活仪式中的一部分,也没见到哪个中国人跑出来洋洋自得的,装什么装?当然这话他也就心里嘀咕一下,真要是说出来,一堆喝咖啡的人不都直接拿杯子优雅地砸过来啊……
闫果狐疑地看了一眼孟荣,觉得他心里没有好话,但是没有证据。
两人沉默了一阵,低着头各自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闫果发问,“你刚才要激发学生的兴趣,还要激发他们的危机意识,要双管齐下有针对性地改变对吧?”
“可是我应该怎么做呢?现在学校请你来帮忙已经是一个改变的办法,增加学生的兴趣,提高他们实战技能。但还能怎么做呢?”
“还能怎么做?这个,我……我也没想过。”孟荣尴尬,提出问题,但解决不了问题,提出方向,但没有具体落实措施,这种主意,就跟嘴炮没啥两样。
“还以为你真有什么了不起的天才主意呢。”闫果白了他一眼。
“或者呢,有句话不是叫因材施教么,在厂里,像我们这些人,都是跟师傅学习,一个师傅带一个或多个徒弟,一对一帮扶,这样进步就会很明显。”
“这不废话吗?你觉得哪个学校能做到一个老师对一个学生的?没有这样的学校。”闫果断然否决了他的不实建议,工厂里的情况和学校能一样吗?显然不一样。
“嘿嘿,我只是提一下,觉得有点参考价值,什么师傅带出什么样的徒弟嘛。”孟荣辩解道。
闫果问,“那你师傅平常是怎么教你的?”
“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是我擦了好多天的机床,师傅一看我这个人老实,就肯教我了,然后,他觉得是可造之才,就逼着我天天干活,有机会就教我点技巧,一点点磨了四年,就学了车镗刨铣磨喽。完毕。”
“就是说,你得埋头苦干呗。”
“我同情你!”看着孟荣不解的眼神,闫果又补充道,“你被师傅剥削了四年多!太惨了!”
“啊?”孟荣有点傻眼,“不是这样理解的。”
“不用解释,我懂,肯定是看你这个倒霉的傻小子好欺负呗,我说你怎么这几年变化这么大,都是被人拿着鞭子抽出来的啊。”
孟荣只觉一阵阵口干舌躁,“不,不是这样的,主要是靠我自觉,我爱学习,刻苦学习,废寝忘食,这样子。”
闫果一副你说什么都白搭,我就是同情你的眼神,这让孟荣很崩溃,他只得努力解释,刘师傅不是那种人。
闫果看着孟荣努力解释,心里暗暗好笑,这家伙,果然变了很多,居然会念着人的好,替自己的师傅辩解,不知道他这些年遭遇了什么,看着孟荣的脸庞,记忆里那个让人咬牙切齿的面孔开始模糊起来,她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那张嫩稚的面孔,经历了挫折、悲伤、后悔,最后变得沉稳成熟,变得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
隐隐地有些心疼,时间真是把手术刀,改变了所有人的模样。
闫果努力地甩了甩头发,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不要心疼,不能想像,一切都应该还是原本应有的样子。
“我觉得,你不能把所有学生都看成一样的,你不会对你们班上的学生没有详细了解罢?你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特点吗?”
“我当然知道。”闫果立即回答,“谁的成绩怎么样,谁学习认真,谁上课老走神,我门清的。”
“那你知道他们想什么吗?知道他们每个人的特长吗?知道他们对你课程的看法吗?”孟荣反问。
“这个……”闫果刚要回答,忽然张大了嘴,她愣住了,哦,是啊,自己虽然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虽然知道他们的成绩,知道他们谁认真谁不认真,但是他们每个个体有什么特征,自己竟然一个都说不上来。
仿佛他们都好像是一个个符号一样,没有什么特点,像是标准化工厂模具出来的产品一样,抹掉他们的表面信息,他们在她心里,在她眼里,像是一团团模糊的影子。每个人有什么特点,她说不上来,有的人上课表现积极一点,有的人喜欢实操课,有各种高矮胖瘦,但除去这些,谁是谁?
孟荣一看,问到点上了,他趁胜追击,“我看,你这个老师不太称职啊,你都不了解你的学生,你怎么可能知道怎么教好他们呢?因材施教更是不可能了,他们可不是庄稼地里的小麦,到期成熟收割就好的,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啊。你跟他们私下里有什么交往吗?这些学生会私下找你聊天,找你补课,找你说说心事吗?我猜是没有。”
其实,孟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感觉这么说,好像很有哲理,这不免让他颇为自得。
闫果像是被他给震住了,一时间竟然没有说话,见状孟荣又道,“我觉得,你的工作不能仅仅停留在表面上,抓课堂纪律不算本事,能把学生**好才算本事。”
说完收功,孟荣闭嘴,端着已经没有中国咖啡的杯子晃**着。嘿嘿,好不容易能占点口头便宜,干嘛不占呢。被闫果骂了很久了,虽然他不介意,但此时能反击一下,这还是让人很舒坦的。
闫果眨巴了一下眼睛,孟荣真看错她了,这位可不是真的心理敏感,本质是有名的粗线条,此时听到孟荣这么说,见猎心喜,咯咯一笑,“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准备一个个去研究我的学生,看怎么把他们兴趣提升上来,把他们教好!”
“诶,这就对了!”孟荣学戏腔来了一句,心中高兴。
“但是,”闫果又仿佛一下子又泄气了,“我可没有那么多精力,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一个个了解,都不知道从哪里着手去了解,他们看到我,像是老鼠见了猫,难道我一只猫去找老鼠聊天?”
“那好办,那就找一只能和老鼠对话的老鼠,卧底知道不,深入他们,打入他们的生活,这样你就能不动声色地掌握一切了。简单来说,你只需要发展几个学生牵头,帮你就好了。”
“可是,怎么和他们聊呢?”
“这好办啊,我就他们挺熟的,我教你你不方便讲的话……”
孟荣刚说完,就觉得大事不妙,闫果眨巴着眼睛,眼睛里小星星乱闪。
“干什么?你不会让我去给你谈吧?”
“那可太谢谢你了!”闫果伸手抓住孟荣的胳膊,眼睛的星星更多了。
孟荣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可真是没事找事,自己找个麻烦来的。这杯咖啡,喝太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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