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日，开原军在铁岭城内戒严。

    作为丁碧老巢，铁岭城中很多商人都参与了这次对建奴的走私贸易。

    走私的商品从粮食布匹铁到器火药，几乎应有尽有。

    建奴这些年在辽东掠夺的金银堆积成山，用老铁的话来说，不差钱儿。

    在高额利益的驱动下，一些商人甚至贿赂工坊匠户，将新式火铳草图偷出来卖给后金······

    “干脆把本官也卖给黄台吉算了！来，把我剁碎了秤一秤有多少斤肉！”

    裴大虎带着吴霄等人，查清真相后，平辽侯勃然大怒。

    下令将参与通奴的商人全部抓起，连同参与贪墨的官员，一起处死。

    两天后，共有八十七人被斩首，三百二十人遭到处罚。

    参将府前，杀的是人头滚滚。

    刘招孙亲自负责监斩，杀完人后，他还监督打军棍。

    牵连到的战兵军棍，一律斩首，被牵连的商户全部发配矿场挖矿，对于工坊贪污分子，则重打五十军棍，没死的便撤职永不叙用。

    有一个跟随自己很久的老匠户也受到牵连，直接被活活打死，他的弟弟也在工坊，所幸牵连较少，只是挨了二十军棍。

    一夜之间，敌人仿佛无处不在。

    刘招孙很清楚，随着自己地盘的不断扩大，鱼龙混杂，以后这种现象会越来越多。

    贪腐堕落，山头主义，乃至对开原事业的叛变。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平辽侯这样，获得权力后还能保持对欲望的克制。

    除非能培养出一支新兴势力制衡这些旧势力，进行制度上的调整。否则，最后最后这一切都将崩溃。

    他能做什么呢？

    指望像小说中那些主角那样振臂一呼，给千万人洗脑？

    可惜刘招孙生活在现实中，现实不同于小说。

    所以，他只有像无数悲剧人物那样，开始不停杀戮。

    如推动巨石上山下山西西弗斯，如誓言填平东海的精卫鸟，如本朝大开杀戒的朱元璋。

    以一人之力对抗一个的利益群体，乃至整个世界。

    屡败屡战，虽死犹荣。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

    康应乾在参将府衙门设置了公堂，主持对涉事人员的审理。

    所有伍长以上的军官全部在场。

    一个战兵把总、两个旗队长、三个民政官被指控侵吞一万两白银。

    康应乾鼓励他们相互揭发，很快便有了重大收获。

    那个姓钱的民政官不仅贪腐，而且还勾结丁碧麾下商铺，长期向后金走私粮食，两个月下来保守估计走私了一万石粮草。

    更让人震惊的是，就在刘招孙他们离开铁岭的第三天，便有商人找到钱吏员，商谈合作事宜，在五百两银子见面礼的推动下，钱吏员毫不犹豫答应下来，给建奴派来的商户供应粮食和火器····

    接着，他用美色和银子将把总下水，俩人将赈济灾民的军粮，加价专卖给后金商人，捞了足足上万两银子。

    卖粮食只是开始，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英雄堕落成叛徒。

    裴大虎派人去铁岭武库清点时，发现大军囤积在武库中的火药和燧发枪数量也有不对·········

    康应乾被气得差点吐血，眼看就要追随万历老皇帝早登极乐。

    康监军和刘总兵在前线与建奴浴血拼杀时，后方已经出现可这样的硕鼠，不顾前线将士安危，以粮食和武器资敌。

    康应乾一声令下，所有涉事官员全部判斩立决。

    刘总兵约束部下不力，驭下无方，与贪腐同罪，亦斩首。

    不过康监军念其为三军统帅，开原不可一日无主，所以死罪暂免。

    当着二十多个伍长的面，康应乾亲自斩去刘招孙一截长发，算是斩首，并宣布罚没平辽侯两年俸禄。

    其实刘招孙也没啥俸禄，他的俸禄，要么被朝廷拖欠，要么被填入军饷，发给战兵。

    细细想来，自从穿越而来，刘招孙的生活与清教徒苦行僧无异。

    他不好美色，不贪银子，不爱美食，不爱田猎。

    连冰霜冷艳的金虞姬都有追读小说的习惯，而刘招孙，仿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除了打仗。

    与杨青儿成亲后，他对这个十四五岁的小萝莉一直没有下手。对金虞姬也是若即若离。

    平日吃食用度和普通战兵完全一致，每月二十两俸银全都捐给了工坊。

    或许是穿越改变了他。

    或许是999朵玫瑰花击碎了他的欲念。

    也或许，在这个修罗场，只有战斗不止，才能保护自己所爱的人。

    ~~~~~~

    这次处罚罪犯极大震慑了开原军上下。

    尤其是那些后来招募进来的新兵，在目睹刘总兵以身作则，雷厉风行后，所有人都对军律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次日，刘招孙率大军离开铁岭，返回开原。

    临行之前，原先镇守铁岭的两百战兵被调回，由第一千总部老兵接替防务。

    这不过是冰山一角，隐秘之处，还有更多的腐败阴暗正在潜滋暗长。

    乔一琦袁崇焕对投靠辽民来者不拒，各地战兵数量都在迅速膨胀。

    扩张太快造成的反噬问题，现在已经变成现实。

    外患还没有完全消除，内部问题就先开始爆发了。

    如果不采取雷霆手段，这支军队也会腐败，会堕落，在晚明纷争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段时日，所有精力都放在和建奴决战上，内部建设迟迟没能跟上。

    必须加强对军队的利益捆绑，提高他们变质的成本。

    刘招孙没能像其他穿越大牛那样，上来就精通社会心理学企业管理学传销学。

    以他前世管理五人小团队的能力，现在能想到的只是通过土地、家眷等因素，束缚战兵。

    不过通过这次事件，他意识到，必须要禁止军队从商，不允许军队和商业利益发生任何联系。

    军官只管领兵打仗，训练、后勤等事也要剥离出来，让其他人负责。

    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加强特务统治。

    他虽然胸怀坦荡，信任所谓大道，然而，必要的权术手段又是不可或缺的。

    以后要单独设置一个监查部门，监查所有官员的不轨行动。

    遇有突发事件，可以先斩后奏，当然，为了制衡这帮人，还需要再扶植一股力量。类似于东厂西厂。

    浑河血战后，原先的核心战兵已经伤亡殆尽。

    如果再不采取行动，刘招孙担心自己会被人架空。

    现在治下五城各地人口加起来已超过百万。

    人多了，想法自然就杂。

    刘招孙犹豫着要不要引入特务统治这个怪兽。

    他对中统盖世太保克格勃之类的机构印象不好，担心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会培养出一个恐怖血腥的怪物。

    可是，如果放任自流，屠龙少年很快就会变成恶龙。

    一个加强版的后金，或者长满獠牙的辽镇。

    苦思冥想，头痛欲裂。

    离家越来越近了，想起单纯可爱的杨青儿，想起那个温暖的小窝，心情稍好。

    这两天，他心情抑郁，没和康应乾说笑，对金虞姬也有些冷淡。

    朝鲜丫头以为平辽侯近乡情怯，思念开原的那个女人了。

    杨青儿的父亲凭着女婿大功，东山再起，到山东去做大官了。

    金虞姬心中嫉妒，颇有些伤感。

    诰命夫人还有父亲在，她的父母却已尸骨无存，现在连唯一可以依托的男人，也是朝秦暮楚。

    刘招孙不知这些，只当是金虞姬身体不适，嘘寒问暖后见她眉头不展，于是道：

    “等回开原，听凭布木布泰决定，若是她想回去，便送她回科尔沁，一直留在总兵府，总是不好。”

    金虞姬笑道：

    “官人为何突然提起这个？那丫头淘气伶俐，若是回蒙古去，不知要遭多少罪。再说。”

    金虞姬脸色绯红，现在才知刘招孙还是最在意自己，有些惭愧道：

    “布木布泰神仙一样的女孩儿，好比那白娘子，我不在意的多一个妹妹，官人连诰命夫人都不曾碰过，何况是她。”

    刘招孙敲了敲金虞姬脑门：

    “你才是白娘子，雷峰塔倒了，才把你这妖孽放出来，幸好让我撞见。”

    金虞姬大笑。

    刘招孙长叹一声，若不是杨镐当初非要把女儿嫁给自己，他现在也不会是一妻一妾。

    只娶金虞姬一个便好。

    “开原军法严苛，目下建奴未灭，强敌在侧，本官焉能三妻四妾，夜夜笙歌？即便蒙古人不要她，也需把她送出总兵府。”

    金虞姬无语。

    “夜夜笙歌？说得你好像真有过一样，奴家倒是想·······”

    腊月十七，大军返回开原。

    刘招孙与康应乾策马走到前面，边走边聊。

    “刘总兵，这般杀戮于事无补。”

    “哦？”

    “当年太祖皇帝惩治贪腐，动辄剥皮萱草，杀贪官无数，你看现在贪官少了没？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刘招孙反驳道：

    “太祖处事不公，只杀文官武将，对违法乱纪的藩王勋贵一意纵容，当然不能服众！”

    开原城轮廓渐渐清晰，刘招孙策马向前。

    “军中在传言什么？”

    “传什么？”

    康应乾一脸茫然。

    “关于本官纳妾的。”

    康应乾抚掌大笑：

    “刘总兵，别说你现在在辽东一手遮天，便是做个小小参将，三妻四妾也是寻常的。辽西祖大寿，咱们的老朋友，今年快五十了，一妻八妾！咱们在浑河血战时，听说他又买了个十三岁的扬州瘦马，在辽镇之中传为佳话。”

    “佳话？”

    刘招孙惊诧康应乾消息如此灵通。

    康应乾盯着他脸，像在打量一个怪物：

    “妻妾成群，子嗣昌盛，这才是为官之福，刘总兵，老夫劝你收下这美人胚子，做你的天可汗，你却一直不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刘招孙沉默良久。

    “平辽侯有圣人之心，刻薄待己，箪食瓢饮，和奴贼死磕。老夫是佩服的。可凡人想要者，无非是银子女子。”

    康应乾正色道：

    “刘总兵，老夫从萨尔浒看你一路走来，有些话，一直给你留着，今日借此机会不妨说开了。”

    刘招孙策马上前，认真望向康应乾。

    “天下何人不贪？如今占据辽东，你要像祖大寿学学，给心腹多分好处，银钱田地，他们想占便让他们占，贪一些也无妨。丘八打仗不就是为女人银子吗？现在军法严苛，绷得太紧，早晚会出大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