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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说你……说你没能活下来……”

    江知桌下蜷着的手指蓦然攥紧。

    “我昏迷了那么久,很多功能退化,在我妈的帮助下,经历了一年多的时间进行复健。期间你姜叔叔潜伏任务回来,分开的时候我怀孕五个多月,再见面已是一年后,没了你,我们……抱头痛哭。

    经历了失女之痛,我的九死一生,你姜叔叔最终决定退役。那年他三十五岁。他说以人生七十年来说,他的前半生奉献给了国家,那么后半生只想好好守着我。我们重新开始,想重新再怀一个…

    可惜,我生你的时候坏了身体,再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也恰在这时,姜沐出现了。姜沐是你姜叔叔战友的儿子,他的亲生父母在一场救灾里双双去世。姜沐便一直养在我们身边。我们没了你,姜沐的到来算是对我们的救赎。

    所以,我们宠着姜沐,宠得他无法无天。三年前我妈病重,知道自己无法久活…然后,告诉我,你还活在这个世上。知知,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吗?撕心裂肺!我质问着我妈,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把你送走?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我妈已经回答不了我了…她含着眼泪闭上了双眼。

    我无法原谅我妈,但是我也知道,我妈是被逼的,她联系不上姜建国,而我又这般,昂贵的医药费压得我妈透不过气来,你跟着我也是受苦!

    所以……”

    梁石竹说到这儿失声恸哭起来,手掌用力地捂着心口的位置,那儿如被插了一把匕首,不断地搅动着陈年旧伤,这种亲子别离之痛深刻而又尖利,像是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江知指尖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听着梁石竹的诉说,一颗心只觉五味陈杂,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在她的认知里,亲生父母将她送走无非就那几个原因,经济、重男轻女,又或者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女朋友,不小心有了她,然后遗弃了她……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江知的心被狠狠揪在了一起,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女人。

    梁石竹哭了会,背脊一颤一颤的,吸着鼻头沉淀着悲痛的情绪,哑着声音又道:“这三年里我和你姜叔叔无时无刻不在找你,托人找了很多关系,好不容易问到你们村有人家抱养过一个女孩,哪想到你们那儿拆迁了…这又叫我们找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找着了,才知道那家人家姓陈,我和你姜叔叔失落了好久,我妈告诉我抱养你的人家姓江…兜兜转转才知道陈家有个女儿叫江知…”

    “就是你啊,知知…”

    江知说:“世上抱养女儿的多了去了,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这么说,其实你早就知道你是抱养来的?”梁石竹似乎抓住了重点。

    江知噎了噎,没搭话。

    梁石竹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从包里拿了份资料递给江知。

    江知朝着白纸黑字上看了眼,“这是……”

    “凑着你入职时的体检,姜叔叔托了人,给你采了血液,然后……做了亲子鉴定。”

    江知整个人都惊住了,久久无法回神。

    梁石竹幽幽叹息一声,又道:“找你这件事当初是瞒着姜沐的,但是纸哪里包得住火?姜沐知道自己不是我和你姜叔叔的孩子时,反应非常激烈,他觉得我们会遗弃他,他才十九岁,高三,性格偏执爱钻牛角尖,有天乘着我和你姜叔叔不在家,写了遗书,直接从楼上跳了下来…”

    江知只觉脑袋里嗡嗡作响,不明白梁石竹和她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姜沐……终于渡过危险期了,他依旧偏执,不愿意和我们交流…”梁石竹有几秒钟的停顿,像是在努力沉淀着喷涌而出的情绪,“姜沐深深抵触着我们和你相认。第二次自杀,让我和姜建国的身心疲惫不堪…”

    “姜沐曾经救赎了我们,我们生活了整整十九年…”梁石竹不知道该怎么说,实则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她无法全然不顾姜沐而只认江知…

    她做不到,硬不下心来!

    梁石竹语无伦次,欲言又止,十分矛盾。江知何其聪慧,稍稍一想,就明白了梁石竹的担忧。

    但是,江知没有立刻接话。

    梁石竹鼓起勇气,认真地凝着江知的黑眸说:“知知,阿姨和你叔叔最最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梁石竹说这“对不起”的时候,眼泪潸然而下。

    “阿姨今天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不求你的原谅,只想让你知道我们…真的,很难。你说得没错,我们或许只能做陌生人~”

    一句话,叫江知的内心蓦然沉甸甸的,特别酸楚。

    知道梁石竹是自己的亲生妈妈时,江知考虑的是怕江成英伤心,从未想过认梁石竹,而现在,明白了事情的经过,梁石竹终究为了养子而放弃认自己。

    是第二次的放弃…

    江知胸口涌起的酸楚里夹杂着愤怒,这样的愤怒随着时间的推移宛如冬日的寒风肆虐过树林。

    江知倏地站起了身,随即自嘲一笑,“梁阿姨,真不明白你对我说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上班都要迟到了!”

    江知说着没再等梁石竹再说什么,拎着包便匆匆离去。

    梁石竹看着江知决然离去的背影,心痛到无法呼吸,却又毫无办法。

    是啊,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到底又在奢望什么?

    这样伤害自己的女儿,她还能奢望有一天她们母女……再相聚吗?

    …

    …

    江知回公司的步伐走得又急又快,被风吹了会,愤怒也慢慢的消散。

    就算梁石竹要认自己,她还不同意呢!现在不是正好?她又为什么要愤怒,为什么要生气?

    江知整理了下情绪就把这事抛之脑后。

    然后…整整一天。

    “江知,来我办公室一趟。”袁佳找她。

    江知刚交了月报表,疑惑地跟着袁佳进了办公室。

    “你这报表怎么回事啊?这家人家首付究竟是多少?后台财务对不上啊!赶紧把报表拿回去重做。”

    江知拿着报表回到自己办公桌前,重新做了一遍。

    第二遍,依旧打错了小数点…

    直到第三遍,总算弄对了。

    …

    …

    晚上,顾渊过来接她下班。俩人进超市逛逛,从来不喝酒的江知买了啤酒。

    “怎么想到买酒啊?”顾渊付账的时候笑问。

    “烤鸡和啤酒更配哦!”江知解释。

    顾渊看了眼收银员手里拎着的一打啤酒,说:“那要不要再来一打?”

    喝点小酒,还能助助兴。

    “老公,我严重怀疑你想灌醉我。”

    顾渊被逗笑。

    …

    拎着食材,夫妻俩说说笑笑地回家。

    黄秀林又去做活了,他们到家的时候,黄秀林还没回来。

    江知拿出杀好的鸡配了调料腌制了放在一边,又把土豆和青椒切了,打算铺在腌制好的鸡上,然后放入烤盘。

    顾渊看到冰箱里还剩了不少冷饭,决定做个蛋炒饭。

    …

    等到黄秀林回来的时候,整个厨房里弥漫着烤肉的香味。

    最近村里有人家把老房子推了,重新砌成小别墅,黄秀林搬砖去了,一个下午做下来,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此刻闻到这么香的味道,真是馋得要流口水了。

    黄秀林边洗手边道:“知知,你做了什么好吃的啊?这么香。”

    江知戴上隔热手套,把烤鸡从烤盘里端出来,笑道:“妈,您等会洗澡,趁热吃了再洗。”

    黄秀林就等这句话呢,高兴道:“那我洗个脸。”

    “诶,好。”

    …

    五六分钟后,三人围桌而坐。

    黄秀林有点酒量,江知给黄秀林直接开了听啤酒。

    黄秀林看着啤酒愣了两秒,“今天这是有啥好事呀?咋的还喝酒了?”

    “没啥事啊~”江知说着给自己也开了听。

    顾渊看着江知直接上一听,取笑道:“知知,你待会行不行啊?会不会醉?”

    江知凝着顾渊的黑眸说:“在家里有什么关系的。”

    “好,那就喝一听。”

    “嗯!”江知答得可快了,然后夹了快酥香的鸡腿给黄秀林,嘴甜道:“妈,你辛苦了,吃个鸡腿补补。”

    “诶~知知你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得多吃!”黄秀林说着就把鸡腿放到了江知的碗里,随即夹了块鸡胸脯说:“妈吃这个,妈要吃什么自己夹。”

    江知无语,怎么就非常时刻啦~不过也懒得反驳。

    一家人吃得和乐融融。

    吃了会,江知说:“妈,你说说你带顾渊小时候的事情呗。”

    “顾渊小时候?”黄秀林状若回忆,“那时候可真够苦的~你们爸那时候常年在外,我就一个人带着他们姐弟俩,你们奶奶只顾着顾博和顾毅,从来想不到搭把手的。

    就记得有一回,农忙的时候,那时候咱们家的地还没包给村里的农户,整整四亩地,都是我一个人在做。孩子实在来不及带,就叫你们奶奶过来帮忙看孩子。我们大人平时都不在家里,窗户那都是关得严严实实的。

    你们奶奶一来,就说家里得多通通风,不能老关着。我说你开就开,但是开了会就关上。家里孩子小,夏天田里有蛇,会游到家里来,别吓着孩子。你们奶奶就不耐烦的说知道的知道的!

    知道的居然就是不关!简直太坏了!

    果然,当天晚上就游了条蛇进来。”

    黄秀林说到这儿的时候特别气愤,顾渊看向自己老妈的神情,笑道:“有这事?我怎么一点映像都没有?”

    “那时候你才三岁,哪里又映像?这事要问你姐姐,你姐姐铁定知道。”

    “顾渊,不要打岔,妈还没说完呢!后来呢?”江知来了兴致,边喝啤酒边问。

    黄秀林说:“后来?这进了家门的蛇是不兴打死的,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说家蛇不好打。我就琢磨着这可怎么办啊?以前我们家还是那种烧火的灶堂,知知,你知道的吧?”

    江知忙不迭点头,从前江洪赵杏老房子里就是这种灶头。

    “我就把灶房里的窗户开着,咱们家的储藏室就在灶堂边上,这蛇进家里铁定得找吃的,我就在灶堂和储藏室边上都撒上灶灰。每天早上起来就看这蛇有没有出去。特别是窗户边的灶灰,要有两条弯弯扭扭的,那肯定是出去了又回来了,要只有一条,那肯定是走了。我就天天这么蹲点,蹲了好几天…总算有一天这‘祖宗’游出去了。”

    江知听得惊奇,小脸因着喝了酒红扑扑的,“那妈,你是怎么知道有蛇进来的啊?”

    “刚开始也没发现,咱们以前的那老灶有两个灶口,里头的一个灶基本是不烧的,只有过年蒸包子年糕的时候才用得到,原本那灶里头是有灰的,有一天,妈发现里头居然特别光滑,一点灰都没有。还有咱们家的储藏室,从前晚上还能听到有老鼠叫,那段时间,一点老鼠的叫声都没有,铁定是被这蛇给吃了。”

    “这么有趣…”

    “妈那时候是被你们奶奶给气死了。后来再忙也没叫你奶奶过来帮着搭把手,哎~~”黄秀林幽幽一叹,“那时候的日子可真够苦的。”

    江知听着点点头,嗤嗤笑道:“恩,妈虽然辛苦,不过姐和顾渊跟着你也挺幸福的。”

    有妈在,苦点又算什么?

    顾渊总算看出了江知今晚的不一样,再瞥一眼她的那听啤酒,还没怎么吃菜呢,就空了,忙道:“知知,酒要慢慢喝,多吃点菜。”

    “恩。”江知头有些晕乎乎的,听话地夹了块土豆往嘴里塞,有点辣,连忙拿手在嘴边扇,“顾渊,帮我再开一听,真辣~”

    顾渊愣了两秒,“不能再喝了。”

    “没事,今天听妈说得高兴。”

    “就是,顾渊,给知知再开一听,咱们慢慢吃菜,聊聊…”黄秀林笑着说道。

    顾渊眉心一突一突的跳,“妈,知知不能再喝了,再喝醉了。”

    江知一听不乐意了,直接站了起来,反驳道:“我没醉!顾渊,你不相信,我走直线给你看看!”

    “我知道你没醉,但是真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

    “老公,你就是不信我,你现在看好哦!”江知面色绯红,嘟着唇,又看向黄秀林,“妈,妈~你作证!”

    黄秀林慢半拍地发现了儿媳妇的醉态,一时有些无语,儿媳妇这是什么神酒量?这醉得也太明显了吧?

    顾渊已经站起了身,要去扶江知,“知知……”

    江知纤细的食指放在唇边,皱着眉头用力地“嘘”了声,然后根本不给顾渊回话的机会,瞄着地砖上的缝隙,飘飘然然地走了个对角线…

    “老公,看到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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