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宛之和楚枫一前一后出了铁笼。
狱卒“啪”落了锁。
“大人！”就在二人即将拐过弯道时，张莲奇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死之后，求你把我和阿珍扔在一处。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妄求入土为安，但求能和唯一的亲人生死相依……大人，求你了……”
那声音说不出的凄厉哀切。
方宛之自然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犹豫片刻后，终究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此人虽然人品恶劣，但难得心中还存了一丝善念。
看在他即将丧命的份上，就勉为其难满足他的遗愿吧。
张莲奇隔着铁笼，隔着长长的甬道，隔着流逝的时空，深深跪拜，真诚忏悔：“对不起！对不起……”
他嚎啕痛哭。
没人知道，这三个字是说给方宛之听，还是说给经年流光中，那个待他如父如兄，慈爱温暖的人听。
方宛之咬咬嘴唇，疾步往前走。
楚枫瞟了瞟她，装模作样的叹气：“唉，方姑娘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和我这样郎绝独艳的风流名士在一起，都不见你展露半分欢颜，真是叫我大受打击。”
他双手捧心：“哎哟哟，心好痛。”
方宛之“噗嗤”笑出声：“你这人吧，最突出的优点就是自大臭美，厚脸皮。”
楚枫哈哈一笑：“多谢夸奖。”
方宛之莞尔，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
说笑间，两人越过一重又一重守卫，眼看快到关押李自强的牢笼，却被一群官差拦住。
为首那人三四十岁，吊梢眼，老鼠须，形容猥琐。
态度倒是十分客气：“下官吴大龙，奉吏部尚书朱大人之命，前来提取人犯李自强，张莲奇等人，还请同知大人止步。”
语毕，自袖中拿出一纸手谕和交接手续，递给楚枫。
楚枫接过来，快速浏览一遍又交还回去，双手抱拳：“既然如此，就劳烦朱大人和吴大人了。”
他们两个客套寒暄。
方宛之侧头向远处望去。
只见李自强靠在手臂粗细的铁条上，正好向这边望过来。
目光和方宛之对视，先是一怔，续而露出一个张狂挑衅的笑容。
方宛之不动声色掉转视线，心中冷笑。
真是蠢呐！
他以为吏部提他过去是为了救他？
殊不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人家只是想掐断线索，赐他一死而已。
幸亏自己提前保存了一份口供……
方宛之摸摸藏在胸口那几页薄薄的纸张，长舒口气。
出了昭狱，楚枫和方宛之辞别，各自离开。
带着芙蓉，豆十三娘回到芳华依翠楼，同各位姑娘们行过见面礼，方宛之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床上，美美的睡觉。
夜风飒飒，晚露沁凉。
京都郊外的湖边，杨柳依依。
薄雾笼在水面，被清风吹得忽而聚起，忽而散开，好像一群顽皮的孩子。
一名身穿黑色织锦长袍的男子，站在一株巨大的垂柳树下，仿佛雕塑般久久凝望天边明月。
幽暗的阴影里，他脸上带着的青铜面具，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下反射着冰冷的色泽。
清风拂起他的发丝和衣角，轻轻摇曳，让那修长挺拔的身影显得格外寂寥。
“咔嚓”！
不知从何处传来枯枝折断的脆响。
男子虽然依旧身形未动，浑身气势却已陡然变得萧杀狠戾。
“暗三，暗四，你们的轻功当真是越练越回去了。”
男子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却有两名黑衣人从黑暗中闪现出来，扑通跪下，不住磕头，整个身体都抖若筛糠。
声音里满是惶恐：“阁主，求您老人家大发慈悲，饶属下一命！”
被唤做阁主的男子，转身静静瞧着他们。
似乎看到有人跪在自己脚下，臣服，惊惧，害怕的瑟瑟发抖，于他而言就是一件无比享受的事情。
直到两名黑衣人额头磕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他才慢吞吞开口：“下不为例。”
“多谢阁主大恩大德！”
暗三暗四深深趴伏在地，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兴庆自己在阎王手里又逃过一劫。
身为杀手，他们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死亡。而是这位看着平静无波，实则变态嗜血的阁主大人。
那非人的折磨手段，几乎没什么人能消受得起。
阁主好整以暇：“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暗三暗四一起回答：“回阁主的话，圆满完成任务。”
“哦，没有留下线索吧？比如在青砖上刻个印，拐角处画个符什么的。”
阁主薄薄的红唇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你们当中有些人啊，总喜欢办糊涂事。”
暗四正想说“阁主您多虑了”，却见旁边的暗三身体突然瘫了下去，牙齿“咯咯”打战，目光惶恐凄凉。
暗四心中大惊：“暗三，你……为什么？！”
暗三流泪：“他们找到了我妹妹，拿她来逼我……我也没有办法……”
“所以你就要背叛本阁？”阁主的声音不辨喜怒，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却让人听了之后无端端脊背发凉。
“还是你们以为本阁手底下出了一个叛徒田顺子，并且还给他附带了一个未婚妻颖儿，到现在都安然无恙，甚至双宿双飞。”
“你们就觉得本阁懦弱好欺，所以作死的都来踩上一脚，想看看本阁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他的眼神一刹那狰狞起来：“本阁放田顺子是有意为之，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也敢跑到本阁头上撒野！”
虽然看不见眉眼，但此时的他却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从头到脚都是血淋淋的嗜杀。
暗四顾不得额头上的血口，砰砰磕头：“阁主，看在暗三从前对您忠心耿耿，立下许多功劳的份上，请赐他一死吧！”
能痛痛快快的死去，已经是背叛者最大的福分了。
暗三软泥般瘫坐着。神情呆滞。
大抵一个人恐惧到了极点，反而会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倒是兄弟情深。”阁主又恢复了云淡风轻：“也好，我就成全你，亲自动手了结他吧。”
“……是……”
暗四站起身，走到暗上面前，撇过脸去不敢看他。双唇颤抖，几番开合，才哽咽着说出几个字：“……对不起！”
手起剑落，已经一剑刺穿暗三的心脏。
阁主冷冰冰瞧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振袖离开。
空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话语：“杀手……最好不要有感情，否则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